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七楼阳台,和那个没跳下去的夜晚 ...

  •   那是我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不是被张浩掐住脖子的那次。

      是我自己,站在七楼的阳台上,想要跳下去。

      ---

      那天发生的事,我已经不想再回忆了。

      大概又是他出轨。大概又是他打我。大概又是婆婆骂我。大概又是那些日复一日、永远不会停的折磨。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

      暖暖不在。她被婆婆接走了,说是要带几天。

      张浩没回来。他说出差,我知道他是去哪个女人那里。

      屋子里很空,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七楼。

      不高不矮。

      跳下去,应该够死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下面。

      小区的路灯亮着,有几个人在散步。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婴儿车里的小孩在哭,哭声飘上来,很轻,很远。

      我想起暖暖。

      她也这么哭过。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软软的,哭起来脸憋得通红。我抱着她,怎么哄都哄不好,急得自己也跟着哭。

      后来她不哭了,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想起她第一次叫我妈妈。

      那天她坐在床上,我拿着奶瓶走过去,她忽然张开小手,冲着我喊:“妈妈——”

      就两个字。

      我愣在那里,奶瓶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又喊了一遍:“妈妈——”

      我抱着她,哭了很久。

      那天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可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想的不是那些。

      我想的是,如果没有我,她会怎么样?

      张浩会好好养她吗?

      婆婆会好好对她吗?

      他们会告诉她,她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他们会说,她妈妈是个精神病,跳楼自杀了吗?

      她会恨我吗?

      她长大了,会怪我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世上吗?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低头看着下面。

      七楼。真的不高。

      可那个距离,隔着我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人。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后来我听见手机响了。

      是闹钟。

      我给暖暖设的闹钟,每天晚上八点,提醒我给她讲睡前故事。今天她不在,闹钟还是响了。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个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走回屋里,把闹钟关掉。

      坐在地上,哭了。

      哭到喘不过气,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跳。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暖暖。

      因为她叫我妈妈。

      因为我不想让她长大了,恨我。

      ---

      第二天,我又住院了。

      是双相发作。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医生问我怎么了,我说情绪不好。护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可他们知道。

      在精神病院待久了,什么都瞒不住。

      这次住的是另一家医院。

      不是当年那家了。那家在南充,这家在成都。可它们是一样的——一样的白墙,一样的铁窗,一样的消毒水味道,一样的人间地狱。

      我住进病房的那天,隔壁床的女人正在尖叫。

      她四十多岁,头发乱成一团,被绑在床上,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护士给她打了一针,她慢慢安静下来,睡着了。

      我看着她,想起当年在南充的自己。

      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被绑着,被按着,被扎针,被灌药。挣扎过,喊过,哭过,最后安静下来,像一具行尸走肉。

      现在我回来了。

      我以为我逃出去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用回来了。

      可我还是回来了。

      病房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两张床,两个床头柜,一个塑料凳子。窗户很高,很高很高,踮起脚也够不着。窗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外面,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天光。

      比当年那扇窗户还绝望。

      当年至少还能看见天。

      现在连天都看不见了。

      每天的生活,像复印机里印出来的一样。

      早上六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发药。

      七点,吃早饭。稀饭、馒头、一个水煮蛋。鸡蛋是凉的,稀饭是温的,馒头硬得像石头。

      八点,集体活动。有时候是看电视,有时候是做手工,有时候是“心理疏导”——一个年轻的心理医生,坐在前面,让我们轮流讲自己的感受。

      我从来不讲。

      那些感受,讲出来有什么用?

      十二点,午饭。两菜一汤,永远是一样的味道——没有味道。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可以看电视,可以看书,可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廊不长,从头走到尾,三十步。从尾走到头,也是三十步。

      我走了很多遍。

      数过,一天最多的时候,走了三百多遍。

      晚上六点,晚饭。

      八点,发药。睡觉前的最后一次药。吃完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被塞进一团棉花里。

      九点,熄灯。

      然后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隔壁床的女人换了好几个。

      第一个,就是那个尖叫的。她住了两周,被家人接走了。走的那天她哭着不肯走,说家里人会打死她。护士说她被害妄想,别信。

      第二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很漂亮,很安静,从来不说话。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男朋友甩了,吞了一瓶安眠药。救回来了,送进来了。她每天都望着窗户发呆,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有一天她忽然开口了。

      她说:“我想死。”

      我说:“我也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说:“那你怎么还活着?”

      我说:“我有个女儿。”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没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她被转走了。转到哪里,我不知道。

      第三个,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她儿子送她来的,说她“总觉得自己有病,其实没病”。可她真的有病,我看得出来。她每天半夜会起来,跪在地上,对着窗户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护士给她加药,她才安静下来。

      她儿子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追出去,喊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夜。

      我躺在旁边,听着她的哭声,想起我妈。

      我妈也会这样吗?

      如果我死了,她会哭吗?

      还是只会说一句“丢人”?

      我不知道。

      住院的日子,时间过得很慢。

      每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药,一样的饭,一样的三十步走廊,一样的天花板。

      可有时候,时间又过得很快。

      一转眼,两周过去了。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医生来查房。

      他拿着我的病历,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我愣住了。

      “出院?”

      “对。通知家属来接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我妈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不是心疼,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无奈,可能是疲惫,可能是“你怎么又进来了”的那种失望。

      我走过去,说:“妈。”

      她“嗯”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

      走出病房,走过那条三十步的走廊,走出那扇永远锁着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

      成都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天上没有云,只有太阳,明晃晃的,像要把人烤化。

      我妈站在前面,等我。

      我走过去,上了她的车。

      一路上,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快到家的時候,她忽然开口了。

      “暖暖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我说:“嗯。”

      她说:“张浩来过一次,问我你什么时候出院。”

      我没说话。

      她说:“我沒告诉他。”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前面的路,沒看我。

      “妈……”

      “别说了。”她打断我,“回家好好养着。别的,以后再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有树,有楼,有人。

      我看着那些人和事,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一个月前,我站在七楼的阳台上,想要跳下去。

      现在,我坐在车里,往家走。

      那个家,还是那个家。

      张浩还在那里。

      婆婆还在那里。

      那些摄像头,那把枪,那十万块债,那些永远吵不完的架、打不完的架——都还在那里。

      我回去,还是原来的日子。

      可我又能去哪里?

      我妈不会让我住她那里。她说家里没地方。

      朋友?早没了。这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只有暖暖。

      只有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叫我“妈妈”的人,还在等我回家。

      车子停在小區门口。

      我下车,站在路边,看着我妈。

      她摇下车窗,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她说:“别再做傻事。”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那天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差点……”

      她没说下去。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要是没了,暖暖怎么办?”

      就这一句话。

      然后她摇上车窗,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站了很久。

      久到门卫走过来,问我:“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然后我转身,走进小区。

      走进那个有张浩、有婆婆、有摄像头、有枪、有永远还不完的债的家。

      可这一次,我心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妈说:“你要是没了,暖暖怎么办?”

      是啊。

      暖暖怎么办?

      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叫我“妈妈”的人,只有我。

      我没了,她就没了妈妈。

      所以我还得活着。

      哪怕再难,也要活着。

      哪怕还要回去面对那些破事,也要活着。

      因为暖暖还在等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