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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净身出户，和那一场迟来的离开
三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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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之后，我又撑了半年。
半年里，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他出轨。我忍。
他打我。我忍。
婆婆骂我。我忍。
那十万块微粒贷，每个月按时还，利息滚利息，永远还不清。他提都不提，好像那笔钱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暖暖，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两岁多了，会跑会跳，会抱着我的腿说“妈妈我爱你”。每次她说这句话，我就觉得，还能再撑一天。
可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
那天，我发现他又出轨了。
这次是个网红，二十出头，满身名牌，朋友圈里全是豪车、酒店、名牌包。张浩给她转账的记录，一笔一笔，多的一万，少的几千。
加起来，够还我一半的微粒贷。
我把手机拿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笑了。
那种笑，我已经看了几百遍了。
“怎么？又吃醋？”
我说：“张浩，我们离婚吧。”
他愣了一下。
也许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太冷静了。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发抖。
就那么平静地说出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啊。净身出户。暖暖归我。那十万块，你自己还。”
我说：“好。”
他又愣了一下。
也许他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明天去办。”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
东西很少。
几件换洗衣服，几本翻烂了的书，一张暖暖的照片。其他什么都不要。那些年买的衣服、鞋子、包包，全是他家的钱买的，我不要。
暖暖睡着了。
我坐在她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又怕吵醒她。
最后我只是看着她，在心里说：
暖暖，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没用，没能带你走。
可妈妈会回来的。
等妈妈赚够了钱，等妈妈有了自己的家，一定来接你。
你一定要等妈妈。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
签字，盖章，拿证。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说：“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笑了。
那种笑，我看过太多次了。
“行。那以后别来找我。”
我说：“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就像当年刘宇那样。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难过。
是解脱。
终于，终于，终于结束了。
那一年，我三十六岁。
离过两次婚，住过无数次院，丢过无数份工作，欠着十万块债，没有一分钱积蓄，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可我不后悔。
因为从这一天起，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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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我搬出了那套一百五十多平的房子。
住哪儿？
温江那套九十平的房子，是我和刘宇离婚时留下的。这些年一直空着，偶尔回去住住。张浩不知道我有这套房子——我也从来没告诉他。
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没必要。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和他没关系。
现在，它成了我的落脚点。
很小，九十平。但每一寸都是我的。
墙是我刷的，地板是我擦的，窗帘是我挑的。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我住院的时候没人管，居然还活着。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觉得很踏实。
原来一个人，也可以有一个家。
可日子没那么好过。
那十万块微粒贷，还在。每个月的利息，像一把刀，割在我身上。
我得赚钱。
找工作。
可一个简历上全是空白、还频繁跳槽的人，哪个大公司敢要？
我投了无数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少数几个面试，聊得很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不是能力不够。
是我的简历太难看了。
有一次面试，是一家大公司，招招商经理。和我以前的工作很匹配。
面试我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士，头发花白，说话很慢，看起来很和蔼。
他看了我的简历，问了一些专业问题。我对答如流。
然后他合上简历，看着我的眼睛。
“你之前的工作经历很扎实，能力我们也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
“但是，你简历上空白期比较多，跳槽也比较频繁。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这个问题会来。每个面试都会来。
我可以编个理由。可以说在带孩子，可以说在休息，可以说在进修。
可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想编了。
我说：“我生病了。”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什么病。
只是问：“现在好了吗？”
我说：“在吃药，很稳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了解了。”
接下来，他又问了一些业务上的问题。
那天聊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没戏了。
谁会要一个生过病、还频繁跳槽的人？
一周后，我接到电话。
“你被录用了。”
我愣住了。
“您……您不介意我……”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和蔼。
“我介意的是你能不能干活，不是你的简历好不好看。”
那一刻，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
是感激。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相信你的。
工作有了，日子慢慢稳下来。
可我始终放不下一个人。
暖暖。
她三岁了。
会跑会跳，会唱儿歌，会背唐诗。
会喊“妈妈”。
可我多久没听见她喊我了？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我不敢数。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去了那个小区。
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
一百五十多平，落地窗。以前住的时候，觉得那扇窗真大，真亮。现在看，只觉得冷。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一间。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她有没有想我。
我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你找谁？”
我说：“不找谁。”
然后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想她第一次叫我妈妈的样子。
想她抱着我腿说“妈妈我爱你”的样子。
想她睡着时睫毛一颤一颤的样子。
想她吃草莓时弄得满脸都是的样子。
想她。
想她。
想她。
可我不能去看她。
因为我知道，去了，就舍不得走。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还没有能力带走她。
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先把自己活好，才能去接她。
那段时间，我每天给自己打气。
再忍一忍。
再攒一点钱。
再稳定一点。
等我有能力了，就去接她。
一定要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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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时候，我又犯了一个错。
一个让我恨不得抽死自己的错。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午休。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京东金融客服”。
我接起来。
对面的声音很专业，很客气：“您好，这里是京东金融客服中心。请问您是XXX女士吗？”
我说：“是。”
“我们检测到您的京东金条账户存在异常，需要您配合核实一下信息。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征信。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这些年，我的征信已经够烂了。微粒贷逾期过，信用卡逾期过。如果再出问题，以后买房、贷款、找工作，都会受影响。
我说：“什么异常？”
“您的账户疑似被盗用，有一笔十三万的贷款正在申请中。我们需要您配合进行身份核验，确认不是您本人操作，才能拦截这笔贷款。”
十三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我该怎么办？”
“您别急，我教您操作。先下载一个APP，然后……”
他一步一步地教我。
下APP，点链接，输验证码，人脸识别。
每一步都那么真实，那么专业。
我照做了。
做了很久，做到手机发烫，做到脑子发懵。
最后他说：“好了，您的问题已经处理完毕。稍后会收到确认短信，请注意查收。”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半天回不过神。
然后短信来了。
不是确认短信。
是银行扣款短信。
十三万，被转走了。
我愣在那里，看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才反应过来。
被骗了。
我赶紧回拨那个电话。
关机。
再打。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那天下午，我去派出所报案。
警察问我：“对方怎么说的？”
我说：“说我是京东金融的，说我征信有问题。”
警察叹了口气：“这种诈骗，最近很多。钱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到现在，也没等回来。
十三万。
加上之前的十万，二十三万。
我的债，从十万，变成了二十三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温江的房子里，哭了很久。
不是心疼钱。
是恨自己。
我怎么这么蠢？
怎么别人说什么我都信？
怎么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学不会分辨真假？
暖暖在旁边玩积木，搭起来，推倒，搭起来，推倒。
她抬起头，看着我。
“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说：“妈妈没事。”
她说：“妈妈不哭。”
她走过来，抱着我的腿。
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
我抱着她，哭得更凶了。
不是为了那十三万。
是因为我怕。
我怕有一天，我会蠢到连她也保护不了。
那天晚上，我给暖暖写了一封信。
不知道写给谁看，也不知道写完了放哪里。
可我还是写了。
暖暖：
妈妈在努力。
努力活着，努力赚钱，努力变成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
妈妈很蠢，被骗了很多钱。
可妈妈会变聪明的。
等妈妈准备好了，一定来接你。
你一定要等妈妈。
一定要。
信写完了，我把它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暖暖长大了。
她站在我面前，笑着。
她说：“妈妈，我等你很久了。”
我说：“妈妈来了。”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债还在，二十三万。
可我还活着。
暖暖还在等我。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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