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止于南》梨i

9、平行线

　　六月末的阳光炙热得让人睁不开眼。

　　高考结束已经半个月了，许然却还经常在早上六点惊醒，以为自己要迟到了，然后才想起来——哦，考完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林淮北：醒了没

　　许然：醒了

　　林淮北：下来

　　许然愣了一下，然后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林淮北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穿着宽松的格子衬衫和黑色阔腿裤，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正仰头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许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冲下楼去。

　　“你怎么来了？”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问。

　　林淮北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早餐，我妈包的馄饨，让我给你送点。”

　　许然接过来，发现袋子还热着。

　　“你妈也太好了吧。”

　　“嗯？那你怎么不说我给你送过来也很好”林淮北看着她，眼神温柔，“对了，她让我问你，中午去不去家里吃饭。”

　　许然眨眨眼：“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林淮北顿了顿，“她说想你了。”

　　许然笑了：“那我去。”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许然吃馄饨，林淮北在旁边看着。

　　“你不吃？”

　　“吃过了。”

　　许然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再吃一个？”

　　林淮北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

　　许然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吃吗？”

　　“嗯。”

　　“比外面做的好吃吗？”

　　林淮北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喂的更好吃。”

　　许然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林淮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林淮北笑了，没回答。

　　阳光很好，风很轻，桂花树还没开花，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点夏天的味道。

　　许然吃完馄饨，把垃圾扔了，回来靠着林淮北身上。

　　“林淮北。”

　　“嗯？”

　　“你说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林淮北沉默了一下。

　　许然感觉到他的沉默，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林淮北说，“我在想，你想去哪？”

　　“我想去哈工大。”许然说，“你呢？”

　　“我也是。”

　　“真的？”

　　“嗯。”

　　许然高兴地坐起来：“那我们一起去哈尔滨！”

　　林淮北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

　　“好。”

　　——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许然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她守在电脑前，一遍遍地刷新页面，刷新不出来就再刷新。

　　林淮北的电话打进来。

　　“查到了吗？”

　　“还没，页面进不去。”许然急得直跺脚，“你呢？”

　　“我也没。”

　　两个人就这么通着电话，一起刷新页面。

　　突然，许然的页面跳出来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住了。

　　“许然？许然！”林淮北在电话里喊，“怎么了？”

　　“我……”许然的声音有点抖，“我考了658。”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林淮北的笑声。

　　“太好了。”

　　“你呢你呢？你快查！”

　　过了一会儿，林淮北说：“719。”

　　许然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她知道林淮北的成绩一向很好，但719分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林淮北，你这个分数……清华北大随便选了吧？”

　　林淮北沉默了一下：“你呢？想去哪？”

　　许然看着自己的分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激动

　　开心

　　全都交杂

　　“想什么呢许然”林淮北的声音很温柔，“我们可以一起去哈尔滨了！”

　　许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哈尔滨”

　　——

　　报志愿的时候，许然填了哈工大的自动化专业

　　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林淮北说，“周末我去找你。”

　　许然点点头，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她想象着大学的生活，想象着每个周末和林淮北见面，想象着他们一起在哈尔滨的街头巷尾穿梭，看遍四季的风景。

　　她以为这就是他们故事的结局——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去哈尔滨，一起走向未来。

　　她不知道，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陆续下来了。

　　许然的先到，是她的第一志愿，是哈尔滨工业大学！

　　她高兴得跳起来，抱着妈妈转了好几圈。

　　“妈！我考上了！”

　　许然妈妈也高兴，眼睛都红了：“好好好，我们然然真棒！”

　　然后她们开始等林淮北的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

　　林淮北的录取通知书一直没到。

　　许然开始有点着急，给他发消息。

　　许然：通知书到了吗？

　　林淮北：还没

　　许然：怎么会？你这个分数应该早就到了啊

　　林淮北：不知道，再等等吧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到。

　　许然坐不住了，跑去林淮北家。

　　开门的是林淮北妈妈，脸色不太好看。

　　“许然来了？”她勉强笑了笑，“淮北在房间里。”

　　许然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去。

　　林淮北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张纸。

　　“林淮北？”

　　他回过头，许然看到他的眼睛，愣住了。

　　他的眼眶是红的。

　　“怎么了？”许然走过去，“通知书到了？”

　　林淮北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纸递给她。

　　许然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不是录取通知书。

　　那是一封来自哈工大招生办的信。

　　信上说，因为某些原因，他的录取资格需要进一步审核，请耐心等待。

　　“什么意思？”许然抬头看他，“什么叫需要进一步审核？”

　　林淮北垂着眼，不说话。

　　“林淮北，你说话啊！”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他们说……有些事情需要核实。”

　　许然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核实什么？你有什么好核实的？你考了719分，全市第一，全省前十，他们有什么好核实的？”

　　林淮北没说话。

　　许然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偶尔听到爸爸因为林淮北妈妈在生意上有些不实诚，所以打算不合作了

　　“是不是你妈妈那边……”她欲言又止。

　　林淮北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

　　接下来的一周，是许然人生中最煎熬的一周。

　　她每天给林淮北发消息，问有没有消息。林淮北的回答永远是“还没有别担心”

　　她想去陪他，但他总说“没事，你别担心”。

　　可是怎么可能不担心？

　　终于，在八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林淮北打来电话。

　　“许然，结果出来了。”

　　许然的心跳几乎停止：“什么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然以为他挂了。

　　然后她听到林淮北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我被浙江大学破格录取了”

　　许然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不是填的哈工大吗”

　　许然的大脑一片空白。

　　浙江远在南方，离哈尔滨两千多公里。

　　“他们说……有些程序上的问题，哈工大不能录取我，浙大就破格录取”林淮北的声音很疲惫，“我不想说了。”

　　“林淮北——”

　　“许然”他打断她，轻轻的说“我们……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许然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我不要。”她哭着说

　　“可是……”

　　“许然，听我说。”林淮北的声音很轻，“你去哈尔滨，好好上学，我……我在浙江也会好好的，我们还有四年，四年很快的。”

　　“四年……”许然哭着说，“林淮北，四年很久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相信我们。”

　　许然握着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来。

　　——

　　林淮北和许然暂时放下了一些事好好度过了这个暑假

　　林淮北走的那天，许然去机场送他。

　　八月底的机场，人来人往，嘈杂喧嚣。

　　林淮北穿着她送的那件白色外套，背着书包，站在安检口前。

　　许然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哭了。”林淮北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再哭就不好看了。”

　　许然抓住他的手：“林淮北，你答应我，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每周！”

　　“好”

　　“寒暑假一定要回来。”

　　“好。”

　　“不许看别的女生，不许再收情书加微信了！”

　　林淮北无奈的笑笑：“好。”

　　他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许然，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

　　许然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踮起脚，抱住他。

　　机场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人群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但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淮北看着她，眼神温柔但闪着泪光

　　“我走了。”

　　许然点点头，说不出话。

　　林淮北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她。

　　许然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林淮北也笑了，冲她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许然站在那里，看着安检口的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林淮北：等我。

　　她看着这两个字，眼泪又掉下来。

　　——

　　林淮北走了之后，许然的生活变得很安静。

　　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然后等他的消息。

　　他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早安晚安，有时候是拍一张食堂的饭菜，有时候是吐槽南方的天气太热，有时候是分享好笑的事

　　许然一条条回，一条条看，把重要的消息截图保存下来，存进一个叫“等他”的相册里。

　　室友问她：“许然，你怎么天天抱着手机笑？”

　　她说：“我男朋友。”

　　室友惊讶：“你有男朋友？在哪儿？”

　　“在浙大”

　　“异地恋啊？”室友有点担心，“异地恋很辛苦的。”

　　许然笑笑：“哎，但不过我们应该挺好的”

　　她以为真的很好

　　直到十月的某一天

　　那天是周五，许然上完课回宿舍，确认舍友都去上课后，躺在床上和林淮北视频

　　视频接通，她看到他的脸，吓了一跳

　　他脸色很白，黑眼圈淡淡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林淮北？你怎么了？”

　　“没事。”他笑了笑，“最近有点累。”

　　“累什么？学习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

　　许然不信。

　　她太了解他了。他撒谎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林淮北，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然以为信号断了，他才开口。

　　“许然，我妈……出事了。”

　　许然愣住了

　　——

　　林淮北妈妈的公司出了问题。

　　许然后来才知道，原来林淮北被调剂，不是因为什么程序问题，而是因为有人举报了他妈妈的公司，连带着他也被调查了。

　　虽然最后证明他本人没问题，但录取的事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事，林淮北从来没跟她说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的唯一事情就是”他的声音很疲惫，“让你担心。”

　　许然的眼泪又涌出来。

　　“林淮北，我们说好的，有事要告诉我。”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我真没事”

　　许然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那你这么说，我周末来看看你好不好”

　　“许然，别——”

　　“我说了算”她打断他，“你等着”

　　——

　　那个周末，许然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去了浙江

　　她没告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当她出现在他宿舍楼下的时候，林淮北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

　　许然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跑过去，抱住他。

　　林淮北愣了一秒，然后紧紧抱住她。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想你了。”许然把脸埋在他胸口，“林淮北，我好想你。”

　　两个人抱了很久。

　　然后林淮北带她去吃饭，在学校附近的餐馆里，点了她爱吃的菜。

　　许然看着他，发现他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憔悴。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林淮北没说话。

　　“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还是没说话。

　　许然的眼眶红了。

　　“林淮北，你这样，我怎么办？”

　　林淮北抬起头看她。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这样，有多难过？”

　　林淮北垂下眼。

　　“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许然握住他的手，“我要你好好的。”

　　林淮北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许然，我怕。”

　　“怕什么？”

　　“怕我撑不下去。”他的声音很低，“怕我辜负你。”

　　许然的眼泪掉下来。

　　“你不会的。”她握紧他的手，“我陪你”

　　——

　　那个周末，许然陪了林淮北两天。

　　他们一起逛校园，一起吃食堂，一起在操场上散步。

　　南方的十月还很热，阳光晒得人发晕。

　　许然靠在林淮北肩膀上，看着头顶的蓝天。

　　“林淮北。”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小区的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我不应该喜欢你。”

　　林淮北沉默了一下：“嗯，这你还记得”

　　“为什么那么说？”

　　林淮北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许然抬起头看他。

　　“你那么好，那么开朗，那么勇敢。”他看着远方，“我那时候一点都不好”

　　许然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林淮北，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有多好？”

　　林淮北转头看她。

　　“你成绩好，长得帅，对我也好。”许然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林淮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不傻。”

　　“不傻。”许然靠回他肩膀上，“我说的都是真的。”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桂花的香气。

　　许然突然想起什么，坐起来。

　　“林淮北，你还记得那棵桂花树吗？”

　　“记得。”

　　“等我们毕业了，还要在那里见面。”

　　林淮北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

　　“好。”

　　——

　　许然回去之后，林淮北的状态好了一些。

　　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每天都给许然发消息，虽然还是很累的样子，但至少不是之前那种让人担心的状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

　　他们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靠着手机屏幕维持着这段感情。

　　许然有时候会觉得累，想他的时候见不到，难过的时候抱不到，开心的时候不能第一时间分享

　　但每次视频，看到他的脸，她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直到毕业。

　　直到那一天。

　　——

　　那是四月的一个周末

　　许然在图书馆复习，手机突然震了

　　是林淮北的消息

　　林淮北：许然，我想跟你说件事

　　许然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许然：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消息弹出来：

　　林淮北：我妈的公司彻底完了

　　林淮北：我爸和她离婚了

　　林淮北：林希源被判给了我爸，但他说想跟我

　　林淮北：许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然看着这一条条消息，担心的不得了

　　她给他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通。

　　“林淮北！”

　　那边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可怕。

　　“林淮北，你在哪？”

　　“宿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你等着，我马上订票——”

　　“别”他打断她，“许然，你别来”

　　“为什么？”

　　沉默

　　“林淮北，你说话啊！”

　　“许然，”他的声音很轻，“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许然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这边太乱了。”他说，“我不想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

　　“有。”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许然，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我给不了你时间，给不了你陪伴，给不了你未来。你跟着我，只会吃苦。”

　　“我不怕吃苦！”

　　“我怕。”他说，“我怕你因为我，错过更好的生活。”

　　许然的眼泪夺眶而出。

　　“林淮北，你有病”

　　“我知道。”

　　“你答应过我等我的！”

　　“我知道。”

　　“你说过我们一起撑的！”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许然，我都知道。可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是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许然握着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来。

　　“许然。”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喜欢过我。”

　　“林淮北——”

　　“再见。”

　　电话挂断了。

　　许然再打过去，关机。

　　她发了无数条消息，石沉大海。

　　她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飞去浙江

　　可是他的室友说，他出国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

　　——

　　许然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觉得世界这么大，大得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一个人。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可是林淮北，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路，我不想走。

　　——

　　那之后，许然找了他很久。

　　她去过他家，人去楼空。他爸爸的电话打不通，他妈妈的电话也是空号。林希源不知道被送到了哪里。

　　她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

　　苏一维说：“他可能不想被找到，他过的实在太狼狈了”

　　许然知道。

　　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每天给他发消息，虽然知道他不会回。

　　“林淮北，今天哈尔滨下雪了，你那边冷吗？”

　　“林淮北，家门口的桂花开了，你闻到了吗？”

　　“林淮北，我好想你。”

　　“林淮北，你答应过我的，等我。”

　　“林淮北……”

　　消息发出去，永远没有回应。

　　但她还是发。

　　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

　　她以为她会一直发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条回复。

　　只有三个字。

　　林淮北：别等了。

　　许然看着这三个字，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机屏幕上。

　　她打了很久的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许然：好。

　　然后她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等的人，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