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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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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天,许然站在高一理科奥赛班的教室门口,看着门上贴的名条,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许然。林淮北。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顿号,像某种命中注定的暗示。
“让一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许然回头,林淮北就站在她后面,背着浅灰色书包,手里拿着一瓶豆奶,正低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看见她,又看见她面前的门牌,微微愣了一下。
“你也这个班?”
许然冲着林淮北笑着点点头。
他又看向那张名条,目光在自己名字旁边停了一秒。
“同桌?”他说。
许然点点头,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林淮北没说什么,收起手机,从她身边挤过去,进了教室。
许然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分班的事情来得突然。高一上学期才过了一半,学校突然通知要提前选科分班,说是为了让大家更早适应高考模式。许然选了物化生,纯理科,因为她理科比文科好一点,而且以后想学自动化,这些学校的专业很看重物理成绩。
她觉得林淮北选了物化生不奇怪
但是没想到他们会分到一个班,还成了同桌。
这叫什么?
这叫天意。
许然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林淮北已经坐在旁边,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着校服冲锋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总是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什么?”他突然转过头。
许然被抓了个正着,但这次她没躲。
“看你啊,”她说,“不行吗?”
林淮北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整理东西。
“行,”他说,“随便看。”
许然笑了。
她发现他最近对她的态度好像变了一些。以前她这么看他,他肯定会躲,会脸红,会假装没看见。但现在他居然会说“随便看”。
这是不是说明,她在他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林淮北,”她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我们俩最近走得很近?”
林淮北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意思?”
“就是……”许然想了想,“我妈和你妈,最近老是约着吃饭。上周六你们又来我家了,再上周是我们去你家。你不觉得这频率有点高吗?”
林淮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和阿姨是朋友,正常。”
“是吗?”许然盯着他,“那你觉得呢?”
林淮北没回答。
许然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不着急。她靠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
“没事,”她说,“我就随便问问。”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开始点名、发课表、讲规矩。许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余光一直往旁边瞟。
林淮北坐得很直,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许然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露营,他们睡在一个帐篷里,中间隔了一道帘子。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林淮北已经不在那边了,睡袋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
她出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小溪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极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早。”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
“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多久。”
两个人站在溪边,谁也没说话。溪水哗啦啦地流,远处有鸟在叫,空气里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味道。
许然突然觉得,如果能更进一步就好了。
现在,他们成了同桌。
这难道不是上天在帮她吗?
下课铃响了,许然回过神来。
林淮北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她问。
“接水。”
“我也去。”
两个人一起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林淮北接水,许然在旁边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好多人在看他们。许然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年级第一和年级二十,一个帅一个美,站在一起确实挺养眼的。
“你们俩这关系进展有点快啊”苏一维路过,笑着问
林淮北没理他。
许然也没理他。
但等苏一维走远了,她突然说:“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林淮北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
“同学。”他说。
许然点点头,没反驳。
但她在心里想:现在还是同学,以后就不一定了。
放学的时候,许然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突然发现林淮北还坐在座位上,没动。
“你不走吗?”
“等一会儿。”
许然想了想,又坐下了。
“那我陪你等一会儿。”
许然浅浅的微笑着,靠在椅子上
林淮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十一月的傍晚来得早,五点不到就黑了一半。
许然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他正在做题,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专注得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
“林淮北,”她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他手上的笔停了停。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一下。”
林淮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考个好大学吧。”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找个好工作。”
“再然后呢?”
他没回答了。
许然单手撑起脸,看着他:“我想学自动化,既然你没想好的话,和我一起好不好?”
“或者”她问,“你喜欢什么?”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然后他说:“不知道。”
许然眨眨眼:“不知道?”
“嗯,”他收回目光,“不知道。”
许然觉得他这个回答有点奇怪。年级第一,断层五十多分的天才,居然真的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干什么?
但她没追问。
她只是笑了笑,说:“没事,还有时间,慢慢想。”
林淮北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题。
许然趴在桌上,继续看着他。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教室里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依偎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许然开始了她的数学题
说是进攻数学题,其实也没什么大动作。她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等着他来接近她。
她开始主动找他说话,主动问他题目,主动给他带零食,主动在体育课的时候跑到排球场边看他打球。
她发现,林淮北对她的态度,真的在慢慢变化。
以前他跟她说话,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现在不一样了,他会主动问她“吃了吗”,会在她没带水的时候把没开过的水递给她,会在她上课走神的时候用笔戳戳她的手臂,小声提醒“快听课”。
他对她,开始像对朋友一样了。
不,比朋友还要好一点。
有一次,她数学没考好,趴在桌上生闷气。林淮北看了她一眼,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颗糖,放在她面前。
“干嘛?”她问。
“嗯”他说,“甜的吃了心情好。”
许然看着那颗糖,是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小熊。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低下头做题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许然笑了。
她把糖收起来,没舍得吃。
还有一次,晚自习的时候,她困得不行,眼皮一直在打架。她撑着撑着,最后还是没撑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校服外套。
是林淮北的。
她转过头看他,他正低着头做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注意到,他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卫衣。
“林淮北,”她把外套递回去,“你不冷吗?”
他头也不抬:“不冷。”
“你明明就冷,”她说,“你手都冻红了。”
他没说话。
许然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她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不过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许然和几个女生在操场上打羽毛球,打着打着,突然看见林淮北从排球馆那边走过来。
他不是一个人。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是隔壁班的,那个女生长发披肩,皮肤很白,长得还行。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笑着和林淮北说话。
许然突然愣住了。
那个女生她认识。
叫李夏,是隔壁文科班的,长得漂亮,成绩也不错,据说没人不喜欢她
但许然不喜欢她。
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立夏这个人,表面看着温柔善良,其实特别虚伪。高一前几个月的时候,她和许然一个班,表面上和许然关系很好,背地里却到处说许然的坏话,说什么“许然不就是家里有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许然当时没跟她计较,但心里一直记着。
现在,她看见李夏站在林淮北旁边,笑得那么灿烂,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她放下羽毛球拍,往那边走过去。
走近了,她听见李夏在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希望你喜欢。”
她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买的,是手工折的纸花,粉色的,叠得很精致。旁边还放着一封信,粉色的信封,上面写着“林淮北收”。
情书。
她给林淮北送情书。
许然站住了,就在离他们三四米远的地方。
林淮北背对着她,没看见她过来。他低着头,看着李夏手里的花和信,好像在想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
他接过了。
许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李夏笑得更加灿烂,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还朝许然这边看了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许然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林淮北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着走过来,好像有什么事要说,手里还拿着那束花。
“许然——”
“你干嘛?”她打断他。
林淮北看着她,好像有点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什么干嘛?”
“你干嘛接她的东西?”许然指着那束花,“你知道她是谁吗?”
林淮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又抬起头看她。
“不知道,”他说,“她说是隔壁班的,送个东西——”
“你不知道?”许然的声音大了一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接?”
林淮北皱起眉头。
“许然,你在说什么?”
许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她现在的反应有点过了。林淮北不认识李夏,他接东西只是出于礼貌,这很正常。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因为她讨厌李夏
因为她害怕李夏会把林淮北抢走
因为她喜欢他,喜欢到看见别人给他送情书就难受得要死
“没什么,”她低下头,“你收着吧,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就走。
“许然!”
林淮北在后面叫她。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许然没去上晚自习。
她跟班主任请了假,说自己不舒服,提前回家了。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胡椒粉跳上来,趴在她旁边,舔舔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
许然摸了摸它的头,心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自己今天做得不对。
林淮北没错。他不认识李夏,出于礼貌接一下东西,这有什么错?
是她自己有问题。
是她太在意他了。
在意到看见别人给他送情书就受不了。
在意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在意到……像个傻子一样。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林淮北发的消息。
「你在哪儿?」
许然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在家。」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不舒服?」
「嗯。」
又是沉默。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那好好休息。」
许然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更难受了。
他就这样?
不问她为什么生气?
不解释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发消息过来。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她大概是疯了。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许然睡到九点多才醒,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好几条消息。
都是林淮北发的。
第一条是昨晚十一点:「睡了吗?」
第二条是今早八点:「醒了没?」
第三条是八点半:「你家几楼?」
许然看着这几条消息,愣住了。
他家几楼?
他来她家楼下了?
她猛地坐起来,披上外套就往楼下跑。
跑到楼下,她拉开单元门,看见林淮北站在门口。
他穿着浅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她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起床了?”
许然看着他,心跳得飞快。
“你……你怎么来了?”
他走过来,把袋子递给她。
“给你。”
许然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草莓,还有一袋草莓味的糖。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什么?”
“赔礼,”他说,“昨天的事,我道歉。”
许然愣愣地看着他。
他道歉?
他道什么歉?
他又没做错什么。
“你……”她慌忙的张了张嘴,为自己的无礼做辩解“你不用道歉,是我的不好,你都不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对不起我不应该无缘无故生——”
“我知道李夏是谁了,”他打断她,“昨晚问了一下。”
许然愣住了。
“你问她干嘛?”
林淮北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你不是……不高兴吗?”
许然盯着他,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因为她,才去问的?
因为她不高兴,所以去打听李夏是谁?
“林淮北,”她叫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他没说话。
许然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以前对你做过什么,”他说,“但我接她的东西,是因为——”
“因为礼貌,”许然替他说完,“我知道。”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担心,又像别的什么。
“我没怪你,”她说,“我是在怪我自己。”
林淮北皱起眉头。
“怪你自己什么?”
许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怪我自己太喜欢你了。”
风突然停了。
周围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淮北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惊讶,到复杂,到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许然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
就这么直直地说了出来。
在十一月的早晨,在单元门口,在他来给她送草莓的时候。
她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草莓,递给她。
“尝尝,”他说,“这个很甜的。”
许然看着那颗草莓,又看着他。
他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但他来了。
因为他知道她不高兴,所以他来了。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她接过那颗草莓,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