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止于南》梨i

2、隔着只是帘子吗 露营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许然是被妈妈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许然！起床！都几点了还睡！”

　　许然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应了一声：“妈，今天放假……”

　　“放假也得起床，”妈妈一把掀开她的被子，“今天家里来客人，你忘了？”

　　许然闭着眼睛想了三秒钟，终于想起来妈妈说的是什么。

　　今天林淮北一家人要来家里吃饭。

　　这事是上周就定下来的。许然妈妈和林淮北妈妈在一次聚会上碰了面，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孩子，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让孩子们认识认识也好”，聊着聊着就变成了“那要不国庆来家里坐坐”。

　　许然当时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这话，手里的薯片差点掉在地上。

　　她妈要请林淮北来家里吃饭？

　　她妈要请林淮北的全家来家里吃饭？

　　她妈知不知道她喜欢林淮北？

　　应该不知道。她没告诉任何人。

　　但她妈那个眼神，那个笑，那种“哎呀正好让你们认识认识”的语气，怎么看怎么像在打什么主意。

　　“妈，”许然当时问，“你想干嘛？”

　　“什么我想干嘛？”妈妈一脸无辜，“就是朋友之间吃个饭，你想那么多干嘛？”

　　许然看着她妈，一个字都不信。

　　但是她来不及想那么多了，现在，国庆第三天，早上九点，她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站在衣柜前发愁。

　　穿什么？

　　穿得太刻意吧，显得她好像很在意似的。

　　穿得太随意吧，又显得她好像不在意似的。

　　她确实在意。

　　但她不想让林淮北知道她还在在意。

　　最后她选了件灰色针织衫，配一条白色半裙，头发散着，脸上涂了素颜霜就什么都没涂了——她本来想涂个口红的，想了想又擦掉了。

　　太刻意了。

　　下楼的时候，舅舅正在客厅里抱着小表弟转圈。小表弟刚满六个月，胖乎乎的，见人就笑。舅妈和阿姨在旁边收拾玩具，看见许然下来，笑着说：“哟，楠楠今天打扮这么漂亮？”

　　“没有，”许然说，“就随便穿的。”

　　舅妈笑而不语。

　　许然假装没看见那个笑，抱着胡椒粉躲到阳台上去了。

　　十点半，门铃响了。

　　许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去开门，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口站着林淮北。

　　他穿着藏青色的卫衣，黑色休闲裤，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像只小狗，手上提着一大堆礼品，看见她，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的笑了且点了点头。

　　“早”许然说。

　　“嗯。”

　　“进来吧。”

　　他侧身进门，后面跟着一群人。许然看见了林淮北的妈妈，穿着一身干练的套装，气质凌厉，和她在酒会上见过的一样。旁边是林淮北的爸爸，个子很高，长相温和，和林淮北有七八分像。再后面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阿姨好，叔叔好，”许然乖乖叫人，“这个小朋友是……”

　　“林希源！”小男孩自己抢答，“我叫林希源，今年五岁！”

　　许然笑了：“你好啊，林希源。”

　　林希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姐姐你好漂亮”

　　许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谢谢你，你也很可爱呀。”

　　林希源得意地看了林淮北一眼，有点“看，我比你厉害”的意思

　　林淮北面无表情地把他推进门。

　　客厅里，大人们迅速进入了社交模式。许然妈妈端出水果和茶，许然爸爸从书房出来，和林淮北爸爸握手寒暄。舅妈抱着小表弟过来打招呼，小表弟看见林希源，咯咯笑起来，伸手要抓他。

　　林希源凑过去，好奇地看着小表弟：“他好小啊。”

　　“是啊，”舅妈笑着说，“他才六个月。”

　　“六个月，”林希源重复了一遍，然后扭头看林淮北，“哥哥，你六个月的时候也这么小吗？”

　　林淮北：“……不然呢？”

　　林希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突然说：“那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客厅里的人都笑了。

　　许然也笑了，余光却忍不住往林淮北那边瞟。他被弟弟当众拆台，耳朵尖又红了，但脸上还是一副“我不想理你”的表情。

　　她发现他真的很喜欢这样，明明不好意思了，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真的好可爱。

　　午饭是许然妈妈和舅妈一起准备的，满满一桌子菜。许然被安排坐在林淮北旁边，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什么花和薄荷混在一起，清清冷冷的，很好闻。

　　“尝尝这个，”许然妈妈热情地给林淮北夹菜，“这是许然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你试试。”

　　林淮北点点头，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吗？”许然妈妈问。

　　“好吃，”林淮北说，“阿姨手艺真好。”

　　许然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孩子真会说话。”

　　许然在旁边默默吃饭，心想她妈这热情得有点过分了。

　　她偷偷看了林淮北妈妈一眼。林淮北妈妈坐在对面，正在和许然爸爸聊天，聊的是生意上的事情。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一看就是个女强人。

　　但她偶尔看向林淮北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复杂。不是不喜欢，是一种许然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反而是林淮北爸爸，话不多，但一直在笑，偶尔给林淮北夹菜，偶尔摸摸林希源的头，看起来很温和。

　　饭吃到一半，林希源突然指着胡椒粉问：“好可爱的狗，它叫什么”

　　胡椒粉正趴在阳台门口晒太阳，听见有人叫它，懒洋洋地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它叫胡椒粉，”许然说，“我们家的狗。”

　　“胡椒粉？”林希源眼睛亮了，“它叫胡椒粉？”

　　“嗯，它很乖的。”

　　林希源放下筷子，蹭地从椅子上滑下来：“我能去看看它吗？”

　　许然看向林淮北妈妈。林淮北妈妈点了点头。

　　“去吧，”许然说，“我陪你去。”

　　她带着林希源走到阳台上，胡椒粉已经站起来，摇着尾巴等他们了。林希源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毛。

　　“好软啊，”他惊叹，“它几岁了？”

　　“四岁。”

　　“两岁，”林希源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问，“那它比我小三岁？”

　　许然笑了：“对，比你小三岁。”

　　林希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蹲在那儿，和胡椒粉大眼瞪小眼。

　　许然靠在阳台门上，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好笑。

　　“林希源有时候挺可爱的。”

　　身后传来林淮北的声音。

　　许然回过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林希源和胡椒粉。

　　“是挺可爱的，”许然说，“比你可爱。”

　　林淮北看了她一眼。

　　许然笑着说：“怎么，不服气？”

　　“服，”林淮北说，“你说是就是。”

　　他语气淡淡的，但许然听出了一点无奈的味道。

　　她笑得更开心了。

　　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希源蹲在地上和胡椒粉玩，许然和林淮北站在旁边看着。远处传来小区里孩子的笑声，还有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许然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好像也不错。

　　“你弟平时在家也这样吗？”她问。

　　“哪样？”

　　“这么……活泼。”

　　林淮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每天都这样。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许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无奈，忍不住笑：“你不喜欢？”

　　“没不喜欢，”林淮北说，“就是有时候……有点吵。”

　　“那你妈呢？”许然问，“她喜欢吗？”

　　林淮北没回答。

　　许然侧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苏一维说过的话——他妈对他挺凶的。

　　再想想刚才饭桌上，林淮北妈妈看他的那种眼神，好像确实和看林希源的不太一样。

　　许然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觉得不太合适。

　　“我小时候也想要个弟弟妹妹，”她换了个话题，“但是我妈说太累了，不要。”

　　林淮北看着她：“现在呢？”

　　“现在？”许然想了想，“现在觉得也挺好的，一个人爸妈的爱不会被分割。而且我有胡椒粉，它就是我弟。”

　　林淮北低头看了一眼胡椒粉，胡椒粉正被许然抱在怀里，一脸生无可恋。

　　“它挺惨的，”他说，“被你当弟弟。”

　　许然好笑的瞪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淮北嘴角微微上扬，“就是觉得它好像不太愿意。”

　　“它愿意！”许然说，“它可愿意了！”

　　林淮北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许然看着他那个笑，突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下午的时候，大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孩子们被赶到楼上去玩。

　　林希源对许然的房间充满好奇，一进门就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停留在她的书桌前，盯着墙上贴的一张照片。

　　“这是谁？”他指着照片问。

　　许然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她小学时候的照片，扎着微卷的双马尾，穿着一身红裙子，对着镜头傻笑，那是许然唯一一张丑照也是一张很好笑的照片，所以被许然珍藏了

　　“……是我。”许然无奈的认领

　　林希源盯着照片，又盯着她，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姐姐，”他认真地说，“你以前有点好笑。”

　　许然：“……”

　　林淮北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许然转过头瞪他：“你笑什么？不许笑！”

　　“没什么，”林淮北敛起笑容，“就是觉得他说的挺对的。”

　　“林淮北！”

　　林希源看看她，又看看他，突然问：“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哥？”

　　许然愣住了。

　　林淮北也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许然问。

　　林希源眨巴眨巴眼睛：“我看视频上说，双子座叫全名就是喜欢，你是不是喜欢他？”

　　许然的脸也像林淮北一样有点泛红了。

　　她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被拆穿了

　　“我……我没有……”

　　林淮北在旁边站着，表情很复杂。他看着他们，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能干咳一声：“林希源，别闹。”

　　林希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许然一眼，突然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哦——”他拉长了声音，“你们俩……”

　　“我们俩什么都没有，”林淮北打断他，“你再胡说，下次不带你来玩了。”

　　林希源立刻闭嘴。

　　但他那个眼神，那个“你们俩有问题”的眼神，一直挂在他脸上，怎么也抹不掉。

　　许然觉得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林淮北爸爸突然提议去露营。

　　“正好明天还有一天假，”他说，“我知道城郊有个露营地，环境很好，晚上可以看星星。”

　　许然爸爸想了想：“可以啊，我们家有帐篷，不过只有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那正好，”林淮北爸爸说，“我们也有两个，加起来够用了。”

　　大人们开始讨论露营的细节，许然坐在旁边听着，突然听见她妈说了一句：“那晚上让两个孩子睡一个帐篷吧，大的那个，中间拉个帘子，互相有个照应。”

　　许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让她和林淮北睡一个帐篷？

　　她妈是不是疯了？

　　她偷偷看了林淮北一眼。他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也行，”林淮北妈妈说，“淮北，晚上照顾好许然。”

　　林淮北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许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两辆车，许然家一辆，林淮北家一辆，浩浩荡荡往城郊开。

　　许然坐在自家车上，透过车窗看见前面的车，林淮北坐在副驾驶，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

　　她想起刚才林希源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哥？

　　她确实喜欢。

　　但她没想到会被一个五岁的小孩开玩笑说出来

　　她也没想到，今天晚上要和他睡一个帐篷。

　　中间有帘子。

　　但还是很近。

　　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许然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冷静，许然。

　　你可是一直喜欢打直球的人，你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这次她有点紧张。

　　露营地在一个山谷里，四周都是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水声潺潺的，很好听。

　　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人们忙着搭帐篷，孩子们在旁边帮忙。许然被分配去捡柴火，林淮北也被派去帮忙。

　　两个人沿着小溪走，一人拎着一个编织袋，一路走一路捡。

　　天边的晚霞慢慢褪去，星星开始亮起来。溪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周围很安静，只有虫鸣和水声。

　　许然走在前面，林淮北跟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林淮北，”许然突然开口，“你今天……开心吗？”

　　林淮北的脚步顿了顿。

　　“什么意思？”

　　“就是……”许然想了想，“你好像一直不太爱说话，我怕你觉得无聊。”

　　林淮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没有？”

　　“没有觉得无聊。”

　　许然回过头看他。夜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和那双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捡起一根树枝，放进袋子里。

　　“你呢？”他问，“你开心吗？”

　　许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心啊，”她说，“今天很开心。”

　　许然看着他，想让他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帐篷搭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大人们在中间的空地上生了篝火，围坐在一起聊天喝酒。孩子们在旁边烤棉花糖，林希源追着胡椒粉跑来跑去，小表弟被舅妈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

　　许然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棉花糖，慢慢烤着。

　　林淮北坐在她旁边，也在烤棉花糖。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烤焦了。”他突然说。

　　许然低头一看，她的棉花糖已经黑了一块。

　　“啊！”她赶紧拿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淮北把自己烤好的那串递给她。

　　“吃这个。”

　　许然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再烤一串。”

　　许然接过那串棉花糖，咬了一口。

　　外皮脆脆的，里面软软的，甜甜的，刚刚好。

　　“好吃吗？”他问。

　　“好吃，”许然说，“你烤得真好。”

　　林淮北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烤。

　　许然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这个人，明明平时对女生那么冷淡，但对她好像不太一样。

　　他会帮她烤棉花糖，会记得她喜欢桂花，会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扶正她的头。

　　但他从来不说什么。

　　他从来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渐渐深了，林希源第一个困了，被林淮北妈妈抱进帐篷。小表弟早就睡了，舅妈也带着他先进了帐篷。

　　大人们还在聊天，但声音低了下去。

　　许然打了个哈欠。

　　“困了？”林淮北问。

　　“有点。”

　　“那进去睡吧。”

　　许然点点头，站起来，往他们的帐篷走去。

　　走到帐篷门口，她回过头，看见林淮北还坐在篝火边，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淮北，”她喊他，“你不睡吗？”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等会儿。”

　　许然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帐篷很大，中间果然拉了一道帘子，把空间分成两半。帘子是很普通的布料，透光，但不透明。

　　许然躺在自己的那一半，裹着薄薄的被子，盯着帐篷顶发呆。

　　她能听见外面的声音，篝火噼啪响，大人们偶尔低语，虫鸣声此起彼伏。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帘被掀开，又放下。

　　她听见林淮北躺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她。

　　帐篷里安静极了。

　　许然侧过身，面朝帘子的方向。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她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就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的心跳又开始快了。

　　“林淮北，”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你睡了吗？”

　　那边安静了两秒。

　　“没有。”

　　许然抿了抿嘴唇。

　　她想问他很多问题。

　　你喜欢我吗？

　　你为什么对我忽远忽近的？

　　你在想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说：“晚安。”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晚安，许然。”

　　许然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帐篷外面，虫鸣声声，溪水潺潺。

　　帐篷里面，她和他只隔了一道帘子。

　　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