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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房子 “你会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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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陈铭买了个房子。
不大,两室一厅,在老小区的六楼,就是他租的那间。房东要卖,他攒够了首付,就买下来了。
签合同那天,他妈打电话来,说弟弟考上大学了,要请客吃饭。他说好,晚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朝南的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窗台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已经长得很长了,从窗台上垂下来,拖到地上,又绕回去,一圈一圈的,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他想,该换个盆了。
晚上去他妈家吃饭,弟弟也在。那孩子瘦了,也高了,说话声音变粗了,但看他的时候还是有点怕。
他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大碗鸡汤。他吃得很慢,他妈一直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吃完饭,弟弟回屋收拾东西,他妈在厨房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妈。”
他妈回过头。
“我买房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
“好,好,”她说,“在哪儿?”
“就我现在住的那个,房东要卖,我就买了。”
“多大?”
“两室一厅。”
他妈点点头,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他。
“陈铭,”她说,“你一个人,住两室一厅?”
他没说话。
他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房间,”她说,“是给陈安留的?”
他还是没说话。
他妈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好,”她说,“留着也好。”
那天晚上他回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新刷的墙,白白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能看见点什么,看见筒子楼那间小屋子,看见八岁的陈安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见那双亮亮的眼睛,看见那两颗小虎牙。
他翻了个身,看着隔壁房间的门。
门关着。
第二天他去家具城,买了一张床。
不大,一米二的,木头的那种。他把它放进那个空着的房间,靠着窗。又买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小书架。书架上他放了几本书,是陈安以前喜欢看的,武侠小说,一本一本,旧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床上他铺了床单,蓝色的,印着小碎花。跟以前那张一样。
收拾完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书桌上,照在书架上。那些书在阳光里泛着旧旧的黄,看着很暖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陈安,”他说,“这是你的房间。”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有人在听。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上班,跑客户,陪笑脸,晚上回来,有时候去那个房间坐一会儿,有时候不去。去了也不说话,就坐着,看看窗外,看看那些书,看看阳光一点一点移过去。
有时候他会把那盆绿萝搬进来,放在窗台上晒一会儿太阳。晒完了再搬回客厅,因为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更好。
那盆绿萝越长越大了,换了三次盆,还是装不下。他只好把长出来的藤蔓剪掉一些,插在花瓶里,放在那个房间的书桌上。花瓶是一个旧罐头瓶,陈安小时候用来装玻璃弹珠的。弹珠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瓶子还在。
他妈有时候会来,带点吃的,帮着收拾收拾屋子。她看见那个房间,从来不问,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弟弟上了大学,偶尔打电话来,问他题,问完了又说几句闲话。有一次那孩子问,哥,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他说,不孤单。
那孩子说,哦。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
他想,不孤单是假的。
但他有那个房间。有那张床,那本书,那个罐头瓶。有窗台上的绿萝,有那些旧旧的武侠小说。有那双亮亮的眼睛,那两颗小虎牙,那个从楼上跑下来的小孩。
所以也不算太孤单。
冬天的时候,他感冒了。
不严重,就是咳嗽,流鼻涕,浑身没劲。他请了两天假,在家躺着。
躺着躺着,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生病,陈安就是这么躺着。那时候筒子楼冷,被子薄,他就把陈安搂在怀里,两个人挤在一起。陈安发烧,浑身滚烫,他不敢睡,隔一会儿摸摸他额头,隔一会儿喂他喝水。
后来陈安好了,他病了。陈安就学着他,隔一会儿摸摸他额头,隔一会儿给他倒水。那只小手凉凉的,放在他额头上,他觉得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醒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咳嗽了几声,想坐起来倒水,浑身没劲,动不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陈安,”他说,“给我倒杯水。”
没人回答。
他知道没人会回答。但他还是说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他没倒水。昨晚他动不了,根本没法下床。
他坐起来,看着那杯水。杯子是旧的,白色的,杯口有个小豁口。陈安小时候用的,他一直没扔。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温的。
他端着那杯水,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水喝完,下床,走到那个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的,阳光照在床上,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罐头瓶上。瓶里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嫩的,绿绿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
“陈安,”他说,“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有人在笑。
春天的时候,他妈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高血压,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他请了假,在医院陪床。
他妈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他妈花白的头发上。
“陈铭,”他妈忽然开口了,“你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恨什么?”
“小时候,把你弄丢了。”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找了你很久,”他妈说,“找了好几年。后来实在找不到了,才……才又生了一个。”
他还是没说话。
“你十二岁找回来,我想对你好,但不知道怎么好。你总是不说话,总是笑,笑得我心里发慌。后来你搬出去,我想拦,没拦住。”
他妈的声音有点抖。
“这些年,我没管过你。你一个人,带着陈安,吃了多少苦……”
“妈。”他打断她。
他妈看着他。
“我那时候,八岁,”他说,“从人贩子那儿跑出来,在街上流浪了快一年。饿了捡东西吃,冷了钻桥洞,谁跟我说话我都躲。后来到了筒子楼,看见陈安。”
他顿了顿。
“他在窗户那儿看我,我也看他。他问我,你家大人呢?我说没了。他说,那我也没有。然后他就跑下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亮,亮得有点晃眼。
“他是我第一个朋友,”他说,“也是最后一个。”
他妈没说话,眼泪流下来。
“所以不恨,”他说,“我有他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他妈伸出手,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多皱纹,但很暖。
他握着那只手,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夏天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山里。
就是那个山坡,那棵树,那个小小的土堆。
他带了一瓶水,一包烟,还有一小袋橘子。陈安小时候爱吃橘子,酸酸甜甜的,一吃就是一整个。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小片一小片的。他走到那棵树下,土堆还在,石头还在,周围长满了草,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在土堆旁边坐下,把橘子拿出来,剥了一个,放在土堆前面。
“陈安,”他说,“我来看你。”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掐灭了。陈安不喜欢烟味,小时候他抽烟,陈安就皱眉头。
他从包里拿出那瓶水,喝了一口。
“今年换了工作,”他说,“不跑销售了,太累。现在做文职,坐办公室,工资少点,但不用天天陪笑脸。”
风吹过来,野花晃了晃。
“妈身体不太好,高血压,得吃药。弟弟上大学了,谈了个对象,上个月带回来给我看,小姑娘挺好的。”
他又剥了一个橘子,自己吃了。
“房子住着还行,就是六楼有点高,爬楼梯累。你那屋我收拾着呢,书都在,床单换了新的,蓝色的,你以前喜欢的那种。”
他顿了顿。
“绿萝又长大了,换了盆也装不下,我把藤蔓剪了一些,插在你屋的罐头瓶里。长出新叶子了,嫩绿的。”
风一直吹,树叶一直响。
他坐在那儿,说了很久。
说到太阳往西走,说到影子变长,说到风开始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陈安,”他说,“我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土堆。
“下回再来。”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树,那个土堆,那片野花。夕阳照在山坡上,把一切都染成橘黄色。
他看见一个人。
瘦瘦的,不高,站在那棵树下,朝他挥手。
他愣在那儿,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人,是一棵树,被风吹得摇晃。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年秋天,弟弟结婚了。
婚礼在他妈家附近的一个酒店办的,不大,就请了几桌亲戚。陈铭去了,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深蓝色的,他妈说好看。
席间有人问他,小陈,你什么时候办事?
他笑了笑,说快了。
那人问,对象哪儿的人啊?
他说,老家的。
那人还想问,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他坐在那儿,喝了一杯酒。
酒是白的,辣嗓子,他喝不惯。但今天是好日子,得喝。
喝完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一辆一辆的车开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了,一瓣一瓣地吃。
吃完他把皮装进口袋里,走回酒席。
弟弟过来敬酒,脸红红的,说哥,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
弟弟说,谢谢你这些年,帮我辅导功课,帮我……
他说不出来了。
陈铭看着他,这小孩长大了,会说话了,也快当爹了——新媳妇肚子已经有点显了。
“行了,”他说,“好好过日子。”
弟弟点头,眼眶红红的。
那天晚上他回去,走进那个房间,在床边坐下。
窗外有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罐头瓶上。瓶里的绿萝又长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月光里轻轻晃着。
他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陈安,”他说,“今天弟弟结婚。他问我,哥,你什么时候办事?”
他顿了顿。
“我说快了。老家的。”
他笑了笑。
“就是远了点,在山里。坐车得半天,还得走一个小时山路。”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平静,嘴角弯着。
“你会不会嫌我来得少?”
没人回答。
但他觉得有人在笑,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这张床上,就在这个月光照进来的地方。
他躺下来,躺在床上。
床不大,一米二的,一个人睡正好。但他总觉得旁边还有个人,瘦瘦的,热乎乎的,呼吸轻轻的。
他闭上眼睛。
“陈安,”他说,“晚安。”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从东边移到西边。
屋里,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弯着,好像做了个什么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