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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个人 “这是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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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陈铭养了一只猫。
是楼下那只野猫生的。四只小猫长大之后,陆陆续续被人领走了,就剩下一只黑的,没人要。陈铭每次经过,它都蹲在花坛边上,朝他叫。叫得很轻,喵一声,停一停,再喵一声,像是在问什么。
有一天晚上,特别冷,陈铭下班回来,看见它缩在楼道口,浑身发抖。他站了一会儿,它也看着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在黑暗里发着光。
他弯下腰,把它抱起来。
“走吧,”他说,“跟我上去。”
那只猫就这样住进了他家。
它很乖,不闹,不挠东西,就是喜欢跟着他。他在厨房做饭,它蹲在门口看。他在沙发上看电视,它跳上来,窝在他腿边。他进那个房间,它也跟进去,在床底下钻来钻去,最后跳上床,趴在那床蓝底碎花的床单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陈铭看着它,觉得它有点像谁。
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好奇。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黑。
他妈来的时候,看见那只猫,愣了一下。
“你养猫了?”
“嗯。”
他妈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那只猫也看着她,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这眼睛,”他妈说,“怎么有点像……”
她没说下去。
陈铭也没接话。
小黑跳下床,走到陈铭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过年的时候,陈铭回他妈家吃年夜饭。
弟弟带着媳妇回来了,媳妇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春天。他妈忙里忙外,做了一大桌子菜,还是那几样,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大碗鸡汤。
陈铭帮忙摆碗筷,摆着摆着,他妈喊他:“陈铭,拿几个杯子。”
他打开碗柜,里面整整齐齐摞着碗和盘子。他拿了四个杯子,关上柜门。
然后他看见柜子角落里有一个碗。
很小的碗,白瓷的,碗边有个小豁口。
他愣了一下。
那是陈安小时候用的碗。他记得,那时候在筒子楼,他们俩吃饭就用两个碗,他的大一点,陈安的小一点。后来搬家,陈安把那个小碗带上了,说用惯了。
再后来,碗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原来在这儿。
他拿着那个碗,站在碗柜前面,站了很久。
“陈铭?”他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杯子呢?”
他把那个碗放回去,拿着杯子走出去。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他妈给他夹菜,他吃了。弟弟敬酒,他喝了。电视里放着春晚,吵吵闹闹的,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吃完年夜饭,他妈收拾桌子,他帮着洗碗。洗着洗着,他说:“妈,那个小碗……”
他妈的手顿了顿。
“什么小碗?”
“陈安用的那个。带豁口的。”
他妈没说话,继续洗碗。
洗完了,她把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
“我一直留着,”她说,“不知道怎么办,就放着。”
陈铭看着她。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天上绽开一朵彩色的花。
“陈铭,”她说,“你恨不恨我?”
“问过了。”
“再问一次。”
陈铭想了想。
“不恨。”
他妈转过身,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他妈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了弯。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回去,小黑在门口等他。一开门,它就蹭过来,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喵喵叫。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饿了吧?”
他给它倒了猫粮,又换了水。它埋头吃,吃得吧唧吧唧响。
他坐在沙发上看它吃。吃完了,它跳上沙发,窝在他腿边,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一下一下摸着它的毛。
“小黑,”他说,“你知道那个碗吗?”
小黑眯着眼睛,没理他。
“陈安以前用的,”他说,“带豁口的。今天看见了。”
小黑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咕噜。
他看着它,笑了笑。
“跟你说话,你也不懂。”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砰,砰,一声接一声。彩色的光照进来,一闪一闪的。
他把小黑抱起来,走进那个房间,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罐头瓶上。瓶里的绿萝又长了,藤蔓垂下来,拖到桌上。
他看着那瓶绿萝,看了很久。
“陈安,”他说,“今天过年。”
小黑从他怀里跳下去,跳上床,在那床蓝底碎花的床单上打了个滚。
他看着它,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那边过年吗?”他问,“有没有烟花?”
没人回答。
但他觉得有人在听。
春天的时候,弟弟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
陈铭去医院看,他妈抱着那小东西,笑得合不拢嘴。弟弟站在旁边,也笑,笑得傻乎乎的。
那小东西很小,皱巴巴的,眼睛闭着,拳头攥着,睡得正香。
陈铭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小脸。
“像谁?”他问。
“像他妈,”弟弟说,“都说像。”
陈铭点点头。
他妈把小东西往他面前递了递:“抱抱?”
他愣了一下,没动。
“抱抱,”他妈说,“你是大伯。”
他伸出手,把小东西接过来。
很轻,轻得他不敢用力。小东西在他怀里动了动,又不动了,继续睡。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耳朵。
忽然,小东西睁开了眼睛。
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着他。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好奇。
跟陈安一样。
跟小黑一样。
他抱着那小东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怎么了?”弟弟问。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双眼睛。
小东西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把她还给弟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树下有几个小孩在跑,笑着,叫着,追着一个皮球。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铭,”她说,“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
“没事。”
他妈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眼睛,是不是有点像?”
他没回答。
他妈也不问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那棵新绿的树上,照在那些奔跑的小孩身上,照在远处的楼顶上,亮得晃眼。
那年夏天,陈铭带小黑去了一趟山里。
就是那个山坡,那棵树,那个小小的土堆。
他把小黑放在地上,它东闻闻西嗅嗅,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后来它跑到那棵树下,在那个土堆旁边趴下来,眯着眼睛晒太阳。
陈铭在它旁边坐下。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风吹过来,它们就晃一晃,像在招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一瓣一瓣地吃。吃完了,他把皮埋在土堆旁边,埋得很深。
“陈安,”他说,“给你带了个朋友。”
小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眯上了。
“它叫小黑,”他说,“楼下的野猫生的。没人要,我养了。”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它跟你有点像,”他说,“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小黑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
他看着它,笑了笑。
“没你好看,”他说,“但还行。”
风一直吹,树叶一直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走到南边,又往西边走了。山坡上的影子越来越长,风越来越凉。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陈安,”他说,“我走了。”
小黑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他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大树,那个土堆,那片野花。夕阳照在山坡上,把一切都染成橘黄色。
他又看见了那个人。
瘦瘦的,不高,站在那棵树下,朝他挥手。
这回他没愣住。
他站住,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挥手,挥得很用力,好像怕他看不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抬起手,挥了挥。
小黑回头看了一眼,喵了一声。
“走吧,”他说,“回家了。”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黑跟在他后面,影子小小的,一跳一跳的。
秋天的时候,陈铭升职了。
不是什么大官,就是小组长,管三四个人。工资涨了一点,活多了不少。他妈说好,有出息。他说没什么出息,就是混口饭吃。
他妈说,别这么说,你还年轻。
他笑笑,没说话。
他二十三岁的时候,陈安说他年轻。现在他三十三了,陈安还是二十二。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年轻。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小黑在门口等他,一开门就喵喵叫,叫得很大声,好像在骂他回来这么晚。
他给它倒了猫粮,又换了水。它埋头吃,吃完了,跳上沙发,窝在他腿边。
他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是他妈。
“陈铭,”他妈的声音有点急,“你弟弟他们吵架了,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你帮我劝劝他。”
他睁开眼睛。
“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吵,年轻人,一点小事就……”
他妈说了很多,他没听进去多少。他只是听着,嗯嗯地应着。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小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没事,”他说,“大人的事。”
小黑低下头,继续窝着。
他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那个房间。
房间里很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罐头瓶上。瓶里的绿萝又长了,藤蔓垂下来,拖到桌上,又绕回去,一圈一圈的。
他在床边坐下。
“陈安,”他说,“弟弟吵架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平静。
“媳妇回娘家了。妈让我劝。”
他看着窗外。
“我不会劝人,”他说,“你知道的。”
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你以前吵架,”他说,“我不劝你。我就看着你,看到你不气了。”
他顿了顿。
“其实你从来没真的跟我吵过。你就是生气,也是自己生一会儿,然后跑过来,跟我说,哥,我饿了。”
他笑了笑。
“你就是那样。”
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吹得那盆绿萝轻轻晃了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
然后他回到床边,躺下来。
床不大,一米二的,一个人睡正好。但他总觉得旁边还有个人,瘦瘦的,热乎乎的,呼吸轻轻的。
他闭上眼睛。
“陈安,”他说,“明天我去劝劝他。”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有人在听。
第二天他去了弟弟家。
弟弟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弟弟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看着这个弟弟。他们长得不像,他像妈,弟弟像那个继父。但他们也有像的地方,比如低头的样子,比如搓手指的动作。
“怎么回事?”他问。
弟弟不吭声。
他等着。
过了很久,弟弟开口了。
“她嫌我挣钱少,”他说,“说孩子奶粉钱都不够,说我妈帮忙带孩子太累,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
陈铭听着。
“然后呢?”
“然后我就……就说了她几句,她就……”
“就说什么?”
弟弟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你看你哥,一个人过,多自在,没人管,没人念叨。”
陈铭愣了一下。
“我说,我哥那是没办法,他那个……”
弟弟没说完,又低下头。
陈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错了。”他说。
弟弟抬起头。
“我那个什么?”
弟弟不说话。
“我那个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弟弟的声音很小:“……他那个哥哥没了。”
陈铭看着他。
“是没了,”他说,“但不是没办法。”
弟弟看着他。
“我自在?”他说,“我一个人过,你觉得自在?”
弟弟低下头。
陈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你回去,”他说,“把她接回来。”
弟弟抬起头。
“然后呢?”
“然后好好过日子。”
“可是……”
“没有可是。”他转过身,看着他,“你有人吵架,有人跟你吵架,有人走了还能回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弟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这是福气。”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没人吵架,”他说,“想说句话,都没人应。”
弟弟愣住了。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哥……”
“行了,”他站起来,“去吧。接回来。好好说。别吵了。”
他走了。
那天晚上,弟弟打电话来,说接回来了。说对不起,说以后不吵了。说谢谢哥。
他说嗯,挂了。
小黑跳上沙发,窝在他腿边。
他一下一下摸着它的毛。
“小黑,”他说,“我想他了。”
小黑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他看着那只猫,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抱着那只猫,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那年陈安问他,哥,你以后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以后就是这样的日子。上班,下班,养猫,种花,偶尔去山里看看。有人吵架,他去劝。有事发生,他去帮。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年一年过。
然后有一天,他也走了。
去找那个从楼上跑下来的小孩。
去找那双亮亮的眼睛,那两颗小虎牙。
去找那个问他你叫什么的人。
去找陈安。
他把小黑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那个房间。
月光照在床上,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罐头瓶上。瓶里的绿萝又长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月光里轻轻晃着。
他在床边坐下。
“陈安,”他说,“我今天劝弟弟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平静,嘴角弯着。
“他说他羡慕我,一个人过,没人管。”
他顿了顿。
“我跟他说,这是福气。”
他笑了笑。
“你说是不是?”
风吹进来,把那盆绿萝吹得晃了晃。
他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躺在床上。
床不大,一米二的,一个人睡正好。但他总觉得旁边还有个人,瘦瘦的,热乎乎的,呼吸轻轻的。
他闭上眼睛。
“陈安,”他说,“等我。”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从东边移到西边。
屋里,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弯着,好像做了个什么好梦。
小黑从客厅走进来,跳上床,在他脚边趴下来,蜷成一团,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