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回家 “我把你放 ...
-
春天来的时候,陈铭换了个住处。
不是旅馆了。他在城东租了一间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他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已经长得很长了,垂下来,拖到地上。他把它们绕回去,一圈一圈,像在盘一团解不开的线。
那个盒子他放在床头柜上。木头盒子,不大,很轻。他每天睡觉前看一眼,早上睁开眼也看一眼。有时候他会对着它说几句话,说今天跑了几个客户,说午饭吃的什么,说楼下那只野猫又生了小猫,黄的黑的花的,一共四只。
说不说,他都在那儿。
说不说,日子都一样过。
有一天他妈打电话来,说那孩子——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要高考了,问他能不能帮忙辅导辅导。他说行。
周末他回去,坐在那孩子房间里,看着他做卷子。那孩子跟他不熟,有点怕他,做一会儿题,偷看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低头看手机。
后来那孩子做完一张卷子,递给他。他看了看,错了好几道,但没说什么,一道一道讲。讲完了,那孩子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他问。
那孩子憋了半天,说:“哥,你以前那个……那个哥哥,他是怎么走的?”
陈铭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会有人这么问。他妈从来不问,他同事不知道,客户更不会问。他以为这件事会一直埋着,埋到他自己也忘了。
但有人问了。
他看着那孩子,那孩子眼睛圆圆的,有点怕,又有点好奇,跟当年的陈安有点像。
“病。”他说。
那孩子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妈又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他妈看着他吃,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碗筷。他妈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陈铭,”他妈开口了,背对着他,声音从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里传过来,“你一个人,行吗?”
他看着那个背影,瘦瘦的,头发花白了一半,肩膀微微佝偻着。
“行。”他说。
他妈没回头。
“有事就回来,”她说,“妈在。”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条河。就是之前他来过的,想洒骨灰的那条河。河边有人跑步,有人遛狗,有人钓鱼。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头钓上来一条小鱼,那鱼在阳光下扑腾,鳞片闪着光。
他想,陈安要是看见,肯定会说,哥,那鱼好小,放了吧。
他就喜欢说这种话。看见什么都想管,看见小猫要喂,看见小狗要摸,看见小鱼要放。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打开门,开灯,屋里什么都没变,那张床,那个床头柜,那盆绿萝。
他走到床头柜前,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陈安,”他说,“今天去妈那儿了。弟弟要高考,让我辅导。他问起你。”
没人回答。
“我说你是病走的。他没再问。”
他坐下来,看着那个盒子。
“你今天干嘛了?是不是一直在屋里待着?我回来太晚了,没时间带你出去。”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盒子,木头的,凉凉的。
“明天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把那个盒子装进帆布包里,背着出了门。
他坐了很久的地铁,又换了一趟公交,最后在一个村子前面下了车。村子在山里,周围都是树,空气很新鲜,能听见鸟叫。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一片山坡上。山坡上开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坡底下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叮叮咚咚的,听得见看不见。
他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把帆布包打开,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陈安,”他说,“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阳光照在盒子上,木头有点发亮。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我找了很久,”他说,“不知道把你放哪儿。墓园太安静了,你害怕。河边我又舍不得。后来我想,你小时候不是喜欢山吗?有一次我们去爬山,你跑在最前面,跑得满头大汗,还说不累。”
他看着山坡下面的小溪,听着那叮叮咚咚的水声。
“后来我找到这儿。没墓园那么整齐,没人管,野花野草随便长。但安静,能听见鸟叫,能看见溪水。你要是想出去转转,这儿到处都能走。”
风又吹过来,把野花吹得轻轻摇晃。
“你以前说,你在哪儿,我家就在哪儿。现在我走不动了,我就把你这儿。你想我了,就给我托个梦,我就来看你。”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陈安,”他说,“我舍不得你。”
他抱着那个盒子,抱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走到南边,又往西边走了。山坡上的影子越来越长,风越来越凉。
他站起来,在山坡上找了一棵大树。树很大,枝繁叶茂,树底下有一片阴凉。
他用手挖了一个坑。
土很松,很好挖。他挖了很久,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他把那个盒子放进去,轻轻地,好像怕吵醒谁似的。
他看着那个盒子,看了最后一眼。
“陈安,”他说,“你好好睡。”
他开始往坑里填土。土落在盒子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他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把土都铺平。
填完了,他把土拍实,又找了一些石头,在周围垒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土堆上,斑斑驳驳的。
“陈安,”他说,“我走了。”
他站着,没动。
风一直吹,树叶一直响,阳光一直漏下来。
他还是没动。
“陈安,”他又说了一遍,“我走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堆,看了一眼那棵树,看了一眼那片山坡。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风一吹,它们就晃一晃,像在跟他招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走了很久,走到山脚下,走到村子里,走到公交站。
他上了车,坐了一个多小时,换地铁,再坐,回到那个老小区,回到六楼那间房。
他打开门,开灯。
屋里什么都没变,那张床,那个床头柜,那盆绿萝。
只是床头柜上少了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了的床头柜,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还是那么绿,长长的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他蹲下来,把那些藤蔓一圈一圈绕回去,绕得整整齐齐。
“陈安,”他说,“我把你放在山上了。那儿有花,有树,有小溪,你肯定喜欢。”
他站起来,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一点一点的。
“你一个人在那儿,害怕不害怕?”
没有人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八岁,站在筒子楼底下,抬头看。楼上有个小孩,瘦瘦的,趴在窗户上,也往下看。
他问,你家大人呢?
那小孩说,没了。
他说,那我也没有。
然后那小孩从楼上跑下来,跑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叫什么?”那小孩问。
“陈安,平安的安。”
陈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铭,”他说,“我记住你了。”
陈铭也笑了。
他想说,我也记住你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他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陈安,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两颗小虎牙。
然后陈安说:“哥,你该回去了。”
陈铭愣了一下。
“回哪儿?”
“回你该去的地方。”陈安说,“你还有妈,还有弟弟,还有日子要过。”
陈铭想说什么,陈安没让他说。
“你放心,”陈安说,“我在这儿,有花有树有小溪,不害怕。”
陈铭看着他。
陈安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心了。
“哥,你走吧。”
陈铭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板上。
他坐起来,看了看床头柜。空的。
他又看了看窗台。那盆绿萝在阳光里,叶子绿得发亮,长长的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亮的。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个老小区,看着那些晾着衣服的阳台,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更远处的山。
山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儿。
“陈安,”他说,“我听你的。”
他转身,去洗脸,刷牙,换衣服。
然后他背上那个帆布包——里面现在只装着电脑和资料——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看见那只野猫带着四只小猫,在花坛边上晒太阳。小猫们滚成一团,黑的黄的花的,在阳光里打着滚。
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那只大猫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又低下头,舔一只小黑猫的脑袋。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迎着那个光,走进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