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未来 “你来看我 ...
-
陈安走后第三天,陈铭把那个出租屋退了。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那盆绿萝,还有一个装满了的牛皮纸信封。他把衣服塞进那个背了多年的帆布包里,把绿萝抱在怀里,在门口站了很久。
房东来催,他才迈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锁舌咔嗒一声,很轻,但他觉得那声音响得震耳朵。
他没地方去。
他妈打电话来,说回家住吧。他说好,但没去。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上,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窗户对着另一堵墙,白天也得开灯。
他把绿萝放在窗台上,那墙太近,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第二天他去殡仪馆,领了一个盒子。木头的,不大,很轻。他捧着那个盒子,坐公交车回旅馆。车上人很多,他把盒子抱在怀里,怕被挤着。有个大妈给他让座,他摇摇头,说不用。
他抱着那个盒子,站了一路。
到旅馆,他把盒子放在床上,看了很久。
盒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陈安”两个字,还有出生年月。他盯着那两个字,盯得眼睛发酸。
他想起陈安八岁那年,他给他取名字。陈安说我没名字,奶奶就叫我娃。陈铭说那得有一个,你以后要上学,没名字不行。他想了好久,说叫陈安吧,平安的安。陈安说,你呢?陈铭说,我是铭,铭记的铭。陈安说,那我记住你了。
陈铭现在还记得,陈安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把盒子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他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他不知道几点,只知道窗户外面那堵墙还是黑的。他摸了摸帆布包,还在,硬硬的,鼓鼓的。
他坐起来,把灯打开。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电视打不开,遥控器没电池。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墙太近,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又把窗户关上。
第二天他去找工作。
之前的公司已经把他辞了,他请了太多假。他找了一个新的,还是跑销售,底薪一千八,提成另算。经理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啊,能行吗?他说行。
他开始上班。
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中间不停地打电话,跑客户,陪笑脸。有时候一天跑七八个地方,午饭都顾不上吃。晚上回到旅馆,腿都是肿的。
他把帆布包放在枕头边,每天睡觉前摸一摸,硬的,在。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旅馆的老板娘在翻他的包。
“你干嘛?”他冲过去,把包抢过来。
老板娘吓了一跳,然后翻了个白眼:“我看看你有没有带什么违禁品。”
“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急什么?”老板娘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包,“什么东西啊,宝贝成这样?”
陈铭没说话,抱着包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他抱着那个包,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退了房,找了个新的旅馆,远一点,偏一点,但老板娘不多事。
他还是每天上班,每天跑客户,每天陪笑脸。有时候笑完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有一次,一个客户问他,小陈啊,你多大了?他说二十三。客户说二十三啊,年轻,有干劲,好好干。他说谢谢。
他二十三。
陈安二十二。
陈安不会长大了。
那天晚上他回去,打开包,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放在床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那张写着字的纸。
“陈安,”他说,“我今天跑了一个大单,能拿两千提成。”
没人回答。
“晚上吃的盒饭,不好吃,比你做的差远了。”
还是没人回答。
他坐了一会儿,把盒子放回去,拉好拉链。
躺下,看着天花板。
新旅馆的天花板没有水渍,白白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看着那片白,看着看着,睡着了。
他妈又打电话来,问他在哪儿,过得好不好。他说好,在上班,挺好的。他妈说回来吃顿饭吧,我给你做好吃的。他说好,等有空就去。
他一直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怎么说。说陈安没了?说他现在抱着一个盒子到处跑?说他每天晚上都要跟那个盒子说几句话?
他说不出来。
有一天,他在地铁站看见一个人,背影特别像陈安。瘦瘦的,不高,走路有点晃。他愣在那儿,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他想追上去,脚却动不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撞了他一下,说让一让,他才回过神来。
那天他没去跑客户,他回了旅馆,把门关上,抱着那个包,坐了一下午。
晚上他想,他得找个地方,把陈安安顿下来。
他不能总让他待在这个帆布包里。
周末他没去上班,他去了一个地方。
城郊有个公墓,依着一座小山,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他问了一下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两万。
他站在那排墓碑前面,站了很久。
两万,他有。房子卖了还剩一点,加上这段时间的工资,够。但他不知道怎么选。
他不知道陈安喜不喜欢这儿。
陈安喜欢热闹,喜欢有人陪着。小时候在筒子楼,他老往楼下跑,跟那些小孩玩,玩到天黑才回来。后来搬进陈家,他跟周围邻居也混得熟,谁家做了好吃的,都给他端一碗。
这地方太安静了,一排一排的石头,一棵一棵的松树,连鸟叫都听不见几声。
陈安会害怕的。
他转身走了。
又一天,他去了一条河边。
那河穿过城市,两边是绿化带,有人跑步,有人遛狗,有人钓鱼。他站在河边,看着水流过去,想了很久。
陈安小时候喜欢水。夏天的时候,筒子楼外面下雨,积了一洼一洼的水,他就踩着水玩,踩得满身都是泥点子。陈铭骂他,他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想,要不就洒在这儿吧,顺着水流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但他又舍不得。
洒了,就真的没了。他连个看的地方都没有。
他站在河边,站到太阳落山,最后还是回去了。
晚上他抱着那个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陈安,”他说,“我不知道把你放哪儿。”
没人回答。
“你以前说,你在哪儿,我家就在哪儿。现在你在这儿,我应该就在这儿。但我不能总住旅馆啊。”
还是没人回答。
他想了想。
“要不,”他说,“你给我托个梦,告诉我你想去哪儿。”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但没有梦。
第二天他起来,继续上班。
日子就这么过着。
跑客户,陪笑脸,回旅馆,抱着包睡觉。有时候忘了吃饭,有时候忘了时间,有时候忘了今天是周几。
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像陈铭——不是他自己,是他妈那边的弟弟,同母异父的那个。那小孩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叫哥。
陈铭看着他,觉得有点陌生。这孩子长高了,变声了,快认不出来了。
“哥,妈让你回家吃饭。”
陈铭说好。
“今天行吗?妈做了红烧肉。”
陈铭愣了一下。
红烧肉。
他想起那天陈安说,念叨你做的红烧肉。说他小时候吃过一次,特别好吃。其实那次他妈做糊了,但陈安说好吃。
他看着那小孩,点了点头。
“好,今天去。”
晚上他去了他妈家。
他妈看见他,眼睛红了红,没说什么,就是招呼他坐下,给他盛饭,给他夹菜。红烧肉在桌上,冒着热气,油亮亮的。
他吃了一口。
这次没糊,做得正好,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他妈看着他吃,眼泪流下来,又偷偷擦掉。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他妈坐在旁边。
“陈铭,”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上班,赚钱。”
“然后呢?”
他没说话。
他妈看着他,欲言又止。
“那个,”她说,“陈安的事,你也别太……”
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陈铭看着她。
“妈,”他说,“我没事。”
他站起来,说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妈送到门口,说常回来吃饭。他说好。
走出门的时候,他妈又叫住他。
“陈铭。”
他回头。
他妈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照出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
“那个……”她说,“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就回来。妈听着。”
陈铭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他走了。
回到旅馆,他躺在床上,抱着那个包。
“陈安,”他说,“今天吃了红烧肉,没糊。”
没人回答。
“你以前说好吃,是骗我的吧?糊了怎么可能好吃。”
还是没人回答。
他笑了笑。
“你从小就骗我,”他说,“发烧了说没事,疼了说不疼,饿了说不饿。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八岁,站在筒子楼底下,抬头看。楼上有个小孩,瘦瘦的,趴在窗户上,也往下看。
他问,你家大人呢?
那小孩说,没了。
他说,那我也没有。
然后他说,那我们一起吧。
那小孩从楼上跑下来,跑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叫什么?”那小孩问。
“陈铭。”
“我叫什么?”
“陈安,平安的安。”
陈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铭,”他说,“我记住你了。”
陈铭也笑了。
他想说我也记住你了,一辈子都忘不了。但他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陈安,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两颗小虎牙。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包。
“陈安,”他说,“你来看我了。”
他把包抱紧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金黄。
他想起那天陈安说,太阳出来了。
现在太阳又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去。
“陈安,”他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没人回答。
但他觉得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