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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开 “你八岁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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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是秋天住进来的,再抬眼的时候,窗外的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那盆绿萝还绿着,叶子越长越长,垂下来,拖到窗台上。陈铭给它换了三次盆,还是装不下,只好把长出来的藤蔓绕回去,一圈一圈盘在盆里,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第三个疗程刚开始的时候,陈安还能下床走一走。陈铭扶着他,从病房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一趟下来,陈安的额头上就全是汗。陈铭拿毛巾给他擦,他闭着眼睛,说没事,走两步就好了。
后来走不动了,就坐着。陈铭把床头摇起来,让他靠着,两个人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筒子楼的事,说陈铭第一次做面煮糊了,陈安吃得直皱眉头,但还是吃完了。说陈铭上学的时候打工,在餐馆端盘子,被烫了手,回来藏着掖着,不敢让陈安看见。说陈安第一次考全班第一,拿着卷子跑回来,陈铭把他抱起来转了三圈,两个人都摔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说着说着,陈安就睡着了。陈铭看着他,看着看着,窗外的天就黑了。
第四个疗程开始的时候,医生把陈铭叫出去,说了很久。
陈铭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陈安看着他,问说什么了。陈铭说没什么,就说了说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让你好好休息,多吃点有营养的。
陈安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安半夜醒过来,看见陈铭坐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陈安没叫他。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陈铭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瘦得不成样子,肩胛骨支出来,像两片要飞起来的翅膀。
第二天早上,陈铭把早饭端过来的时候,陈安说,哥,我想回家。
陈铭的手顿了顿。
“等这个疗程结束——”
“我想回家。”陈安又说了一遍。
陈铭看着他。
陈安也看着他。他看着陈铭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全是青的,眼窝凹进去,颧骨支出来,跟自己的脸越来越像。
“哥,”他说,“我不想在这儿了。”
陈铭没说话。他把粥碗放下,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
“好。”他说。
那天下午,陈铭去办手续。陈安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冬天的天,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去,飘得很慢,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陈安想,云真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陈铭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陈安问是什么。陈铭说,租了个房子,离医院近,万一有什么事,方便。
陈安笑了。
“万一有什么事,”他说,“那就有什么事呗。”
陈铭没接话。
出院那天,陈铭叫了一辆车。陈安坐在后座上,靠着陈铭的肩膀,看着窗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商店还是那些商店,但看着都不太一样了。可能是因为他太久没出来,可能是因为车窗上有层灰,可能是因为他把头靠在陈铭肩膀上,看什么都觉得有点远。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盆新的绿萝。陈安看着那盆绿萝,问那盆呢?陈铭说,太大了,搬不过来,送给隔壁床的小朋友了。
陈安点点头。
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床单是新的,蓝色的,印着小碎花。陈安看了那张床一眼,又看了陈铭一眼。陈铭没看他,低头在整理行李。
“哥。”
“嗯?”
“这床挺大的。”
陈铭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整理。
“是挺大的。”
陈安没再说话。
回家的第一个礼拜,陈安精神很好。能自己下床走,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能吃下半碗饭。陈铭高兴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今天炖汤,明天红烧肉,后天包饺子。陈安说你别忙了,吃不了多少。陈铭不听,还是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陈安就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听着油锅滋滋响,听着菜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听着陈铭偶尔哼两句歌,跑调跑得厉害,但一直在哼。
有一天晚上,陈安靠在陈铭肩膀上,看电视。电视里放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就是听着陈铭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哥。”
“嗯?”
“你以后怎么办?”
陈铭没说话。
陈安抬起头,看着他。
“等我走了,你怎么办?”
陈铭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不知道。”他说。
陈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哥会这么说。他以为陈铭会说你别瞎说,会说你会好的,会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陈铭说不知道。
“想过,”陈铭说,“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陈安看着他。
“你八岁就在我身边,”陈铭说,“十五年了。我不知道没你是什么样。”
陈安没说话。他把头靠回陈铭肩膀上,听着那个心跳。
“那我也不想了,”他说,“反正我在的时候,你在就行。”
陈铭的手绕过来,搂住他。
那天晚上,陈安睡得很沉。
第二个礼拜开始,陈安又不行了。
先是吃不下饭,闻着油味儿就想吐。后来是疼,骨头缝里疼,疼得他半夜醒过来,咬着被子,不敢出声。但陈铭还是听见了。陈铭起来,给他喂药,给他揉,给他唱歌。唱的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歌,跑调跑得厉害,但陈安听着就不那么疼了。
有一天夜里,陈安疼得实在受不了,抓着陈铭的手,抓得死紧。
陈铭没动,就那么让他抓着。
“哥,”陈安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我发烧,烧得说胡话。”
陈铭点头:“记得。”
“我说胡话的时候,喊的是我妈。”
陈铭没说话。
“但其实我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样了,”陈安说,“我喊的不知道是谁。”
陈铭的手握紧了一点。
“后来有一次,我又发烧,”陈安说,“烧得没那么厉害,但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在旁边,趴着睡着了。你手还抓着我的手,抓得紧紧的,怕我跑了似的。”
陈铭笑了笑,笑得眼眶红红的。
“那时候我就想,”陈安说,“原来有人在旁边是这样的。”
他看着陈铭。
“哥。”
“嗯?”
“你是我哥,也是我妈,也是我爸,也是我家里人。”
陈铭的眼泪掉下来,掉在陈安手上。
“你是我全部。”陈安说。
陈铭低下头,额头抵着陈安的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陈安看着他哥的后脑勺,头发比以前少了一点,白头发比以前多了一点,但看着还是那个陈铭,八岁站在筒子楼底下,抬头看他的那个陈铭。
那天晚上过去之后,陈安又好了两天。
那两天他精神特别好,能下床,能吃饭,能跟陈铭说很多话。陈铭高兴,又有点怕。他偷偷问护士,护士说可能是回光返照。陈铭听了,没说话,回到屋里,看见陈安在沙发上坐着,对他笑。
“哥,我想吃你做的面。”
陈铭说好。
他去做面,做着做着,眼泪掉进锅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面端上来的时候,陈安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陈铭把面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看着,陈安醒了。
“面呢?”
“这儿。”
陈安坐起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糊了。”
陈铭笑了一下:“故意的,你不是想吃糊的吗。”
陈安又吃了一口,笑了。
“还是那个味儿。”
陈铭看着他吃,眼睛一下都不敢眨。
陈安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吃不下了。”
“没事,剩下我吃。”
陈安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哥把那半碗面吃完。吃完了,陈铭把碗收了,坐回来。
“哥。”
“嗯?”
“你过来。”
陈铭挪过去,挨着他坐。
陈安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睡一会儿。”
“好。”
“你别走。”
“不走。”
陈安的手伸过来,抓着陈铭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但抓着还挺紧。
陈铭反握住那只手。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沉,把客厅染成橘黄色。那盆新绿萝在阳台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陈铭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他还是那么坐着。
陈安的手还抓着他,抓得很紧。
陈铭低下头,在那只手上轻轻碰了碰。
“陈安,”他轻声说,“我不走。”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只手上,照在陈铭脸上。他的脸很平静,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着,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又落下去了。
天亮了。
陈铭动了动,把那只手放进被子里,盖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太阳正从楼房的缝隙里升起来,红彤彤的,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筒子楼的早晨,他和陈安挤在那张小床上,等着太阳升起来。陈安说,哥,太阳出来了。他说,嗯,出来了。
现在太阳又出来了。
陈铭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太阳,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他看着床上的人,那张脸很安静,很白,比睡着的时候还安静。他伸手,把那人额角的头发拨开,就像过去二十二年里做过无数次那样。
“陈安,”他说,“太阳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
陈铭笑了笑。
“你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太阳越升越高,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照在床上,照在那张安静的、苍白的脸上。
照得那脸好像也亮了一点,暖了一点。
陈铭看着,忽然想起那年陈安问他,哥,你以后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他现在还是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太阳又出来了。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