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表白 “再说我亲 ...
-
那天之后,他妈又来过几次。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看看陈铭,看看陈安,说几句话,然后走。
陈铭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嘴角总是弯着的。
陈安看着,没说什么。
月底那天,陈铭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那张纸递给陈安,陈安接过来一看,是房子的过户证明。
“卖了。”陈铭说,声音很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安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他认识。四十万。比他想的要多。
“哥。”
“嗯?”
“咱妈那套房子,你不是说要留着吗?”
陈铭在床边坐下,伸手把陈安额角的头发拨开。那只手比以前更糙了,但动作还是那么轻。
“留着干嘛?”他说,“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安看着他。
“你活着,”陈铭说,“房子没了就没了。你没了,我要房子干嘛?”
陈安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接下来的日子,陈铭还是那样,白天跑医院,晚上跑工作,半夜在陪护椅上敲电脑。但陈安发现,他哥睡觉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不是睡得久,是睡得沉。以前陈铭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现在松开了,呼吸也匀了。
陈安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就着床头那盏小灯看着他哥。陪护椅太短,陈铭一米七几的个子,腿都伸不直,蜷着睡,像一只虾米。但他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偶尔还咂一下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陈安就看着他,看到困了,再闭上眼睛。
化疗的第二个疗程结束那天,医生来查房,看了检查报告,说情况比预想的好,继续治疗,有希望。
医生走了之后,陈铭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陈安看着他。
“哥。”
陈铭没应。
“哥。”
陈铭还是没应。
陈安伸出手,碰了碰他哥的脸。那只手碰到的地方是湿的。
“你哭什么?”陈安问。
陈铭抬手抹了一把脸,笑了。那笑容跟以前都不一样,眼泪挂在脸上,嘴角咧得很大,看着又傻又狼狈。
“我没哭,”他说,“外面风大。”
陈安也笑了。
“窗户关着呢。”
陈铭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窗户,又抬起头来,看着陈安。
“陈安。”
“嗯?”
“你听见医生说的了吗?”
“听见了。”
“他说有希望。”
“嗯。”
陈铭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看着陈安,眼泪一直流,流到下巴上,滴在病号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陈安伸出手,把他哥脸上的泪擦掉。擦完了,又流下来。再擦,再流。
“你怎么这么多水?”陈安说。
陈铭笑出了声,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攒太久了。”
陈安没再说话。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擦着他哥的脸,擦到后来,陈铭不哭了,就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亮亮的。
“陈安。”
“嗯?”
“你饿不饿?”
“饿了。”
“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陈安想了想。
“你做的面。”
陈铭愣了愣。
“你小时候做的那种,煮糊了的。”
陈铭笑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就想吃那个。”
陈铭站起来,在病房里转了两圈,又坐下。
“这儿没厨房。”
“那就等回家。”
陈铭看着他。
“等回家,”陈安又说了一遍,“你给我做。”
陈铭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但陈安看见他眼眶又红了。
窗外的太阳正往西沉,把半个病房都染成橘黄色。那盆绿萝在夕阳里绿得更深了,叶子边上镀了一层金。
陈安看着他哥。他哥坐在夕阳里,脸上是橘黄色的光,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弯得刚刚好。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筒子楼里,冬天冷得要命,他和陈铭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两床薄被子。陈铭把他搂在怀里,说陈安不怕,等哥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吃的,买那种不冷的被子。
陈安问,那你呢?
陈铭说,我什么都不要,有你就行。
那时候陈安不信。他觉得人都是要走的,奶奶走了,他爸妈也走了,陈铭迟早也会走。
但陈铭没走。
十五年了,陈铭还在。
“哥。”
“嗯?”
“你过来。”
陈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陈安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床。
“上来。”
陈铭愣了愣:“这床这么小——”
“上来。”
陈铭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躺上去。
床确实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陈铭侧着身,一只手从陈安脖子底下穿过去,搂着他。
“挤不挤?”陈铭问。
“挤。”
“那你还让我上来。”
陈安没说话。他把头靠在他哥肩膀上,闻到他哥身上的味道。那味道跟小时候一样,有点洗衣粉的味儿,有点汗味儿,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味儿。是他哥的味儿。
“哥。”
“嗯?”
“你以后别睡那个椅子了。”
“那睡哪儿?”
“睡这儿。”
陈铭低头看着他。
“这床这么小——”
“那就换个大床。”
陈铭不说话了。他看着陈安,陈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陈安的眼睛里有个陈铭,瘦瘦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陈铭的眼睛里有个陈安,也是瘦瘦的,脸白得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亮的。
“陈安。”
“嗯?”
“你刚才说,等回家。”
“嗯。”
“回家以后呢?”
陈安看着他哥。他哥的眼睛里有点东西,小心翼翼的,又有点期盼,像小时候在筒子楼底下,那个小孩抬头看着他,问你家大人呢。
那时候陈安说没了。
现在陈安想说点别的。
“回家以后,”他说,“你给我做面。”
陈铭点头:“行。”
“你把那盆绿萝带上。”
“行。”
“你把那个破电脑换了。”
“……行。”
“你多睡点觉。”
“行。”
“你别老笑那么假。”
陈铭愣了愣,笑了。这回的笑是真的,弯弯的眼睛,露出一点牙齿,看着有点傻。
“行。”
陈安看着那个笑,看了几秒钟。
“还有,”他说,“你别老把自己当外人。”
陈铭没说话。
“那是你家,”陈安说,“你妈的房子,卖了就卖了。但我在哪儿,你家就在哪儿。这话是你说的。”
陈铭的眼睛又红了。
“陈安——”
“你听我说完。”陈安打断他,“你护了我二十二年,以后换我护着你。你老了,我伺候你。你病了,我给你端水送药。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要是敢走在我前头——”
他没说下去。
陈铭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陈安伸手去擦,“你今天怎么这么爱哭?”
陈铭没说话,就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陈安擦了又擦,擦不完。
“行了行了,”他说,“别哭了。再哭我亲你了。”
陈铭愣住了。
陈安也愣住了。
这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了。可能是他哥的眼泪太烦人,可能是他哥的眼睛太亮,可能是窗外的夕阳太好看,可能是这十五年的日子太长太长,长得他把好多话都憋在心里,憋到今天,憋不住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
陈铭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忘了流。
陈安看着他哥。他哥那张脸,他看了十五年。小时候圆圆的,后来慢慢变长,现在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但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陈铭。”他叫他名字。
陈铭没应。
陈安往上凑了凑,在他哥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小时候筒子楼外面的风,吹一下就过去了。
然后他退回来,看着他哥。
陈铭还是那副表情,眼睛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泪还没干。
“陈安,”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
“我怎么?”
陈铭没说话。他看了陈安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久到病房里的橘黄色变成了暗红色。
然后他动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陈安的额头上。
两个人就这么抵着,呼吸缠在一起。
“陈安。”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陈安没说话。
陈铭的呼吸有点抖。
“十五年,”他说,“从筒子楼那天起,就等。”
陈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筒子楼底下,那个小孩抬头看着他。阳光从乱七八糟的晾衣绳中间漏下来,落在那小孩脸上,照出一双圆圆的、亮亮的眼睛。
那小孩问,你家大人呢?
他说,没了。
那小孩说,那我也没有。
然后那小孩伸出手,说,那我们一起吧。
陈安伸出手,握住了。
握了十五年。
“陈铭。”他叫他。
“嗯。”
“我也是。”
陈铭的呼吸顿了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暖,就在陈安耳边,痒痒的。
窗外的夕阳终于落下去了,病房里暗下来。但陈安不觉得暗,他只觉得暖,从额头抵着的地方暖到心里。
那盆绿萝在黑暗里静静站着,叶子还是绿的。
明天太阳升起来,它会更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