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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妈妈 “我对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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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抽血的时候,陈铭已经不在病房里了。
陈安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自己胳膊,暗红色的血顺着细管子流进试管。他问:“我哥呢?”
护士头也没抬:“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买早饭。”
陈安没再问。他知道陈铭不是去买早饭。病房门边那个破旧的帆布包不见了,那是陈铭装电脑的包。
抽完血,陈安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枕头垫高了,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陈铭每天给它浇水,浇得叶子边上都挂着水珠,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门开了。
不是陈铭。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深红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个果篮。
陈安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是陈铭的妈妈——不对,是陈铭的亲生母亲。他应该叫阿姨,但这些年叫得少,嘴生。
“陈安。”女人站在门口,笑了笑,笑得不自然,“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陈安没动,也没说话。
女人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那果篮挺大,包着透明的玻璃纸,里面是苹果、橙子、猕猴桃,还插着一朵塑料花。
“怎么样?好点没?”
“还行。”
女人在陪护椅上坐下,理了理大衣的下摆。她看着陈安,陈安也看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开口了。
“陈铭呢?”
“出去了。”
“哦。”女人点点头,手指在大衣上捻了捻,“他……他最近怎么样?”
“挺好。”
“我听说他工作挺拼的,天天加班。”
陈安没接话。
女人又捻了捻大衣,那动作让陈安想起陈铭。陈铭紧张的时候也会捻东西,捻衣角,捻被单,捻手边能捻到的任何东西。
“陈安,”女人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想见我。这些年我也没怎么管过你们,是我对不住你们。”
陈安还是没说话。
“但是陈铭他……他毕竟是我儿子。”女人的声音有点颤,“我就想问问,他这个病——我是说,你那个病,要花多少钱?”
陈安看着她。
女人移开了视线,看着地上,看着窗台,看着那盆绿萝。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我没多少钱,”她说,“你也知道,我那边还有个小的,还在上大学……我跟他爸商量了,能拿出来的也就……”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果篮底下。
“这是三万,”她说,“不多,你先拿着。”
陈安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有点皱。
“阿姨,”他说,“这钱你拿回去。”
女人愣了愣:“为什么?”
“我哥不会要的。”
“你怎么知道?”
陈安看着她。这个女人,他见过几次。第一次是陈铭十二岁那年,她站在筒子楼底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脸圆圆的,眼睛红红的。第二次是她来接陈铭,带了几件旧衣服,说是给陈铭买的。后来还有几次,过年的时候,她叫陈铭回去吃饭,陈铭不去,她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了。
每次她来,陈铭都不说话。但那天晚上,陈铭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姨,”陈安说,“我哥那人,你知道的。他要的是钱吗?”
女人没说话,眼眶慢慢红了。
“他要的就是你来看看他,”陈安说,“你来了,他就高兴了。钱不钱的,他不在乎。”
女人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就那么抖着。
陈安看着窗外。太阳升高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更多,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条。
“他小时候,”女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七岁那年走丢的。我找了他很久,没找到。后来他爸——我那个前夫——我们离婚了,我又嫁了人,又生了一个。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他了。”
她抬起头,脸上都是泪。
“他十二岁那年找回来,站在门口叫我妈。我当时……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办。他那么大了,我都不认识他了。他旁边还站着你,你们俩手拉着手,跟两只小狗似的。”
陈安听着。
“后来他搬进来,天天小心翼翼的,干活,做饭,带弟弟。我想对他好点,又不知道怎么做。他总是不说话,总是笑,看着让人心疼。后来他就搬出去了,说要跟你一起住。”
女人擦了擦脸。
“我对不住他。”
陈安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跟陈铭眼角的一样。
“阿姨,”陈安说,“他昨晚还念叨你呢。”
女人愣了愣:“念叨什么?”
“念叨你做的红烧肉。说小时候吃过一次,特别好吃。”
女人愣住了,眼泪又涌出来。
“他骗人,”她说,“我就给他做过一次红烧肉,那次还做糊了。”
陈安笑了笑:“可能是糊了的特别好吃吧。”
女人又哭又笑,从包里掏出纸巾,擤了擤鼻子。
门开了。
陈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包子,一袋是豆浆。他看见屋里的人,愣在那儿,塑料袋晃了晃。
三个人都愣住了。
陈安先开口:“哥,阿姨来看你。”
陈铭没动,就那么站在门口。
女人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擦了擦。
“陈铭,”她说,“我……我来看看陈安。”
陈铭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个果篮旁边。他看见那个信封,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那个是我给陈安的,”女人说,“不多,你先拿着用。”
陈铭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母亲。
他母亲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攥着,一会儿松开。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大衣的领子有点歪。
陈安看着他哥。他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他哥的手在抖,垂在身侧,抖得很轻。
“妈,”陈铭说,“你坐。”
女人愣住了。
陈安也愣住了。
陈铭走过去,把他妈按在陪护椅上,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个信封,塞回她手里。
“这钱你拿回去,”他说,“弟弟还在上学,用钱的地方多。”
女人想说什么,陈铭没让她说。
“你能来,”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你能来就行。”
女人看着陈铭,眼泪又涌出来。
陈铭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他说,“待会儿妆花了。”
女人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哭又笑地骂了一句:“臭小子,我化什么妆,我就抹了点霜。”
陈安靠在床头,看着他哥。他哥的嘴角弯着,不是以前那种标准的笑,是真的在笑。眼角那几条纹路深了,但看着不累了,看着暖和。
女人坐了一会儿,说该走了。陈铭送她出去,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陈安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见女人的声音,还有陈铭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铭回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陈安。
“你怎么不叫我?”
陈安装傻:“叫什么?”
“她来,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你手机没带。”
陈铭摸了摸口袋,愣了一下,笑了。
“还真是。”
陈安看着他。
“哥。”
“嗯?”
“你刚才叫她妈。”
陈铭没说话。
“你多久没叫过了?”
陈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捻着食指,一下一下的。
“好多年了。”他说。
陈安伸出手,握住他哥的手。那只手不抖了,但还是凉。
“哥。”
“嗯?”
“你高兴吗?”
陈铭抬起头,看着他。
陈安看着他哥的眼睛。那眼睛还是圆圆的,眼尾有点下垂,眼眶有点红,但里面的光是真的亮,亮得跟窗户外面那个太阳似的。
“高兴。”陈铭说。
他笑了笑,这回笑得很开,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脸上的纹路都挤在一起,看着傻乎乎的,但看着是真的高兴。
“陈安。”
“嗯?”
“我好像……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陈安握紧他哥的手。
“那就多高兴高兴,”他说,“以后天天高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个果篮上,照在玻璃纸上,照在那朵塑料花上。那朵花红艳艳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陈铭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他弟。
“陈安。”
“嗯?”
“你饿不饿?包子凉了。”
“凉了就凉了呗。”
“那我再去买点热的。”
“不用。”
“那你吃什么?”
陈安看着他哥,笑了笑。
“你坐着就行。”
陈铭愣了愣:“坐着就行?”
“嗯,”陈安说,“你坐着,我看着你,就不饿。”
陈铭又愣了愣,然后笑了。他站起来,把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正对着阳光。然后他坐回床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弟。
陈安看着他哥。
阳光照着他们俩,照着那盆绿萝,照着床头柜上的果篮和那朵塑料花。
两个人都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