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过九天

2、我哥 像我哥，像

　　陈安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陈铭坐在陪护椅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比白天看起来更瘦了，颧骨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两片刀。

　　陈安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

　　陈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揉完了，又接着敲。他敲得很轻，怕吵醒谁似的，键盘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小时候筒子楼外面下的小雨。

　　那台电脑是老古董了，还是陈铭上大学那年买的二手，用了五六年，开机都得等半天。陈安劝他换一台，他说还能用，凑合凑合得了。从小到大，陈铭什么都是凑合。衣服凑合穿，饭吃凑合吃，连睡觉都凑合睡，永远是一副“我还行”的样子。

　　可他不是铁打的。

　　陈安看着他哥的后颈，那块骨头凸出来，皮肤下面一截一截的，像没挂肉的排骨。

　　“哥。”

　　陈铭的手指停了，转过头来：“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不渴也不饿。”

　　陈铭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起身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陈安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松了口气：“没烧。”

　　陈安看着他哥的手缩回去，那只手在空气里顿了顿，又伸过来，把他额角的头发拨到一边。

　　“晚上想吃什么？哥去给你买。”

　　“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陈铭站起来，去拿挂在墙上的外套，“医院食堂的不好吃，哥去外面给你买点。你想吃面还是吃饭？”

　　陈安没回答，他看着陈铭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哥，你那外套哪儿来的？”

　　陈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笑了：“新买的，好看吧？”

　　陈安没笑。那件夹克他在商场见过，打完折也要四百多。陈铭的衣服从来不超过一百块，他那件羽绒服穿了三冬，袖口都磨破了，还在穿。

　　“你买衣服干什么？”

　　“天冷了，不得添件衣服？”陈铭把拉链拉好，“行了，别操心这个，你想吃什么？”

　　陈安盯着他哥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他能看见陈铭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躲他。

　　“哥，你过来。”

　　陈铭走过去。

　　“坐下。”

　　陈铭坐下。

　　陈安伸出手，把他哥的外套拉开，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旧卫衣。卫衣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边儿都卷起来。

　　“你这外套新买的，里面这件怎么不一起换？”

　　陈铭没说话。

　　陈安把手伸进他哥的卫衣口袋，摸出一张纸。

　　陈铭想拦，没拦住。

　　陈安把那张纸展开，是医院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他认识，一个三，后面跟着五个零。

　　三十万。

　　陈安把单子折好，放回陈铭的口袋里。他的手在那个口袋里停了一会儿，口袋是凉的，跟他哥的手一样凉。

　　“哥。”

　　“嗯。”

　　“这衣服退了吧。”

　　陈铭没吭声。

　　陈安抬起头，看着他哥。陈铭低着头，光线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你那电脑用了多少年了？”

　　“……六年。”

　　“该换了。”

　　陈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扯起来。

　　“哥不换，还能用。”

　　“你那外套也该换了。”

　　“这个……这个穿着挺好。”

　　“你那鞋呢？前年买的吧，底都磨平了。”

　　陈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起头来，这回终于笑出来了，笑得眼眶里那点水光晃了晃，没掉下来。

　　“你小子，管这么多。”

　　陈安没笑。他看着陈铭，看着他哥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他哥新长出来的白头发，在鬓角那儿，一根两根三根，数不清。

　　“哥，你那工作辞了吧。”

　　陈铭愣了愣：“说什么呢？”

　　“你天天晚上熬到两三点，白天还得往医院跑，你当我看不见？”

　　“那工作没事，挺轻松的——”

　　“陈铭。”

　　陈铭不说话了。

　　陈安很少叫他全名。从小到大，他就叫哥。有事叫哥，没事也叫哥，叫了二十二年。现在他叫陈铭，陈铭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过来点。”

　　陈铭往前挪了挪。

　　陈安伸出手，够着他哥的脸。那张脸硌手，骨头都支出来了。他摸着他哥的颧骨，摸着他哥的眼角，摸着他哥这两天冒出来的胡茬。

　　“你多久没睡觉了？”

　　陈铭没回答。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陈铭还是没回答。

　　陈安的手从他哥脸上滑下来，落在他哥肩上。那肩膀窄了，薄了，骨头硌手。

　　“你把我当弟弟，我知道。你想护着我，我也知道。”陈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户外面漏进来的风，“可你呢？”

　　陈铭看着他。

　　“你护着我，谁护着你？”

　　陈铭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走廊里远远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最后什么都没了。

　　陈铭低下头，额头抵在陈安的肩膀上。

　　陈安感觉到他哥的肩膀在抖。一下，两下，三下。抖得很轻，很慢，像小时候筒子楼外面那棵老树，风来了，叶子就颤一颤。

　　他没动，就那么让他哥抵着。他的手落在他哥后背上，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一下一下地拍。

　　拍得很轻，很慢。

　　像小时候他发烧，陈铭就是这么拍他的。那时候筒子楼的冬天冷得要命，陈铭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他身上，自己缩在床角，一边发抖一边拍他。他说陈安不怕，哥在呢，哥在呢。

　　拍了一整夜。

　　“陈铭，”陈安的声音很轻，“你拍了我二十二年，换我拍拍你，行不行？”

　　陈铭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陈安的手没停，一下一下地拍着。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没了。整个病房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着，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手。

　　过了很久，陈铭抬起头来。

　　他眼睛红红的，脸上湿湿的，看着有点狼狈。但他笑了笑，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没用力，没使劲，就嘴角轻轻弯了弯。

　　“行了，”他吸了吸鼻子，“我去给你买饭。”

　　“不去。”

　　“那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

　　陈铭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陈安。”

　　“嗯。”

　　“你再叫一声。”

　　“叫什么？”

　　“叫我名字。”

　　陈安看着他哥，看了几秒钟。

　　“陈铭。”

　　陈铭愣了愣，然后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眼睛都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看着傻乎乎的。

　　“再叫一声。”

　　“陈铭。”

　　“再一声。”

　　“你有病吧？”

　　陈铭笑出了声。那笑声有点哑，有点颤，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着，格外暖和。

　　“行了行了，不叫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今天月亮挺好的。”

　　陈安侧过头，从那道缝里看见一小块天空，黑里透点蓝，中间挂着一弯月亮，细细的，亮亮的。

　　“跟筒子楼那时候的月亮一样。”陈铭说。

　　陈安想起来。筒子楼的窗户小，躺在床上只能看见一小块天。有时候睡不着，他就和陈铭一起看那块天，看月亮一点一点挪过去。

　　“哥。”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停电，你点蜡烛写作业，把眉毛烧了。”

　　陈铭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笑骂了一句：“你还说，那次是你吓我一跳，蜡烛才倒了的。”

　　“我哪有吓你，我就是叫你吃饭。”

　　“你那叫叫吃饭？大半夜的，你在门口喊一声‘哥——’，跟鬼似的。”

　　“你才是鬼。”

　　“行行行，我是鬼，饿死鬼。”

　　陈安笑了。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笑得胸口有点疼，但不想停。

　　陈铭走回床边，坐下，看着他。

　　“陈安。”

　　“嗯？”

　　“你放心。”

　　陈安看着他哥。

　　“你放心，”陈铭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光要护着你，我还得让你看着我护着你。你得看着，知道吗？”

　　陈安没说话。

　　陈铭伸出手，把他额角的头发又拨了拨。

　　“你得看着，”他说，“不然我护给谁看？”

　　陈安看着他哥的眼睛。那眼睛还是圆圆的，眼尾有点下垂，眼眶还有点红，但里面的光是亮的，稳稳当当的，跟十五年前筒子楼底下那个小孩一模一样。

　　“行。”陈安说。

　　陈铭愣了愣：“行什么？”

　　“我看着。”

　　陈铭又愣了愣，然后笑了。这回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笑得脸上的纹路都挤在一起，笑得像个傻子。

　　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他弟的手，看着窗户外面的月亮。

　　月亮细细的，亮亮的，挂在那小块天空里。

　　跟筒子楼那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