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过九天

1、落寞 我只剩你了

　　陈安觉得他哥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

　　这不太对劲。以前陈铭也笑，但多是抿着嘴，嘴角往上一勾就完事，眼睛里还带着点“你小子又闯祸了”的审视。现在不一样，现在陈铭一笑就是八颗牙，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笑得特别标准，标准得像电视里那些教人怎么微笑的主持人。

　　陈安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哥把保温桶里的粥一勺一勺舀进碗里，全程保持着那个标准的笑容。

　　“哥，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陈铭把碗端过来，在床边坐下，“陪你做检查。”

　　陈安没接话。他知道陈铭没请假。昨天半夜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陈铭坐在陪护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脸，眼窝凹进去，颧骨支棱出来，像一尊没捏好的泥人。今天早上护士来抽血，陈铭已经把电脑收起来了，换上了那张笑脸。

　　“来，张嘴。”陈铭舀起一勺粥，在嘴边吹了吹，递过来。

　　陈安张嘴吃了。粥是瘦肉粥，炖得很烂，咸淡刚好。他哥做饭的手艺是这些年练出来的，以前在筒子楼那会儿，八岁的陈铭踩着凳子煮面，面煮成糊，两个人就着锅吃，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脸都是。

　　“好吃吗？”

　　“嗯。”

　　“那多吃点。”陈铭又舀起一勺。

　　陈安看着他哥的手。那双手比以前糙多了，指节粗大，虎口有道新疤，不知道是在哪儿划的。二十三岁的手，看着像三十三。

　　“哥。”

　　“嗯？”

　　“你跟公司请假，扣钱吗？”

　　陈铭手上顿了顿，勺子里的粥晃了晃，又稳住了。“不扣，我有年假。”

　　陈安没戳穿他。陈铭那份工作是跑销售的，底薪两千，全靠提成，哪来的年假。

　　粥喂完了，陈铭去洗碗。陈安盯着天花板，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又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

　　“喂，李总……对对，我今天家里有点事……明天，明天我一定去……那个单子我昨晚改好了，发您邮箱了……行，行，谢谢李总……”

　　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太安静了，陈安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陈铭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是那个标准的笑。

　　“下午想吃什么？哥给你买。”

　　“随便。”

　　“随便是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

　　“哥。”陈安打断他，“你今天晚上别陪床了，回去睡一觉。”

　　“我不困。”

　　“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陈铭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声：“哪有，我昨晚睡得可好了。”

　　陈安不说话了。他看着陈铭在病房里忙来忙去，把床头柜收拾整齐，把热水瓶灌满，把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擦了一遍。那盆绿萝是陈铭上个礼拜带来的，说病房里得有点绿色，看着心情好。陈安看着他哥的背影，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白大褂罩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哥，你坐。”

　　陈铭转过身，在床边坐下。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陈安没回答，他看着陈铭的眼睛。那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圆圆的，眼尾有点下垂，看着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小心翼翼。八岁那年陈铭站在筒子楼底下，就是这双眼睛，隔着乱七八糟的晾衣绳和堆满杂物的过道，朝他看过来。

　　那时候陈安刚死了奶奶，一个人在筒子楼里待了三天，饿了就喝自来水。他看见楼下站了个小孩，瘦得跟麻秆似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有伤。那小孩抬头看着他，问：“你家大人呢？”

　　陈安说：“没了。”

　　那小孩想了想，说：“那我也没有。”

　　后来陈安问陈铭，你当时为啥要跟我说话。陈铭说，因为你看上去跟我一样。

　　“哥，”陈安开口，“昨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陈铭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还没呢，没那么快。”

　　“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嘛，真没出来。”

　　陈安看着他哥的眼角，那条细细的纹路今天好像又深了一点。

　　“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咱不治了。”

　　陈铭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你听我说，”陈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问过医生了，我这个病，治好的概率不高，花钱倒是不少。咱家那点存款，够干什么的。妈那边还欠着债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安——”

　　“你让我说完。”陈安打断他，“你二十三，我二十二。你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呢。房子卖了，债还了，剩下的钱你留着，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

　　“你闭嘴。”

　　陈安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陈铭这个样子，脸上的笑全没了，眼眶发红，下巴绷得死紧，额角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再说这种话，”陈铭的声音在发抖，“你再说我就……”

　　他没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哥！”

　　陈铭没回头。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陈安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陈铭找到亲妈，要搬去陈家。陈安站在筒子楼底下，看着陈铭的背影，心想完了，这下真剩我一个人了。结果陈铭走出去十几步，又跑回来，拉着他的手说，你跟我一起走。

　　陈安说，那是你家，又不是我家。

　　陈铭说，你在哪儿，我家就在哪儿。

　　后来陈安才知道，陈铭的亲生母亲早就改嫁了，家里还有个继父生的弟弟。陈铭带着他住进去，小心翼翼讨好每一个人，晚上偷偷跟他说，忍一忍，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再后来，陈铭真的长大了。他拼了命读书，拼了命赚钱，说要给陈安保底。陈安问什么底。陈铭说，就是不管出什么事，都有我在的底。

　　现在陈安出事了，陈铭还是那个陈铭，每天笑，每天忙，每天把绿萝叶子擦得干干净净。可陈安看着他，只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门开了。

　　陈铭走进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他走到床边，在床头柜里翻找什么。

　　“哥。”

　　“嗯？”

　　“你刚才去哪儿了？”

　　陈铭没回答，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

　　“外面风大，有点感冒。”

　　陈安看着他。窗户关着，空调开着，哪来的风。

　　陈铭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陈安，这回没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陈安。”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别说了。”

　　陈安张了张嘴，陈铭没让他开口。

　　“你让我找对象结婚生孩子，”陈铭的声音很低，“我找谁？我八岁就认识你，到现在十五年了。你让我去找别人，我不会。”

　　陈安的眼眶开始发酸。

　　“咱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陈安就交给你了。我说妈你放心，我在一天，陈安就在一天。”陈铭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这话我说了，就得算数。”

　　“可是——”

　　“没有可是。”陈铭打断他，“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房子卖了就卖了，债欠了就欠着，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配合治疗。”

　　陈安看着陈铭的眼睛，那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圆圆的，下垂的眼尾，小心翼翼的，又带着点倔强的光。十五年了，那双眼睛看过他挨打，看过他生病，看过他考满分，看过他第一次喝醉抱着马桶吐。十五年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哥。”

　　“嗯。”

　　“你哭什么？”

　　陈铭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摸到一手湿。他低头在病号服上蹭了蹭，抬起头来，又笑了。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嘴角咧得有点歪，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有点傻。

　　“我没哭，”他说，“外面风大。”

　　陈安伸出手，握住他哥的手。那只手很糙，很热，手心有汗。

　　“哥，我有点困。”

　　“睡吧，”陈铭握紧他的手，“我在这儿。”

　　陈安闭上眼睛。他听见陈铭的呼吸声，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他还听见陈铭轻轻哼起了歌，调子有点老，是他们小时候在筒子楼里听收音机学的。

　　“小小的我，小小的你，在这大大的世界里……”

　　陈安没睁眼，嘴角却弯了。

　　他想，算了，活着就活着吧，他哥不让死，那就再活几天，再活几个月，再活几年。

　　反正他哥在。

　　他哥在，哪儿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