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桑格123

3、心跳漏了一拍

　　林见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金色的麦田，阳光从云层里洒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温暖的色调。她站在麦田中央，风吹动着她的头发，带来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然后她醒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有些快。

　　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那片金色的麦田，想起那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然后她想起了沈知微。

　　那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已经一周没有好好睡觉了。

　　自从那天在语文课上醒来，看见阳光落在沈知微脸上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多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张温柔的脸，那种淡淡的墨香……

　　它们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安然入睡。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喜欢沈知微。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恐惧。

　　不是因为她喜欢的是一个老师，也不是因为那个人比她大七岁，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在她的生命里，感情一直是一种奢侈品。她学会了封闭自己，学会了用冷漠和沉默来保护自己，学会了不去期待，也就不会失望。

　　但现在，她的心却为了一个人而跳动。

　　那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可怕。像是一艘在黑暗中航行的船，忽然看见了远处的灯塔，既渴望靠近，又害怕那光芒会灼伤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墨香。她有些失望，又有些自嘲——她在期待什么？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她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但脑海里全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该死。"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坐起身来。

　　宿舍里其他人都去上课了，只有她一个人。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已经八点半了，第一节课已经开始半个小时。

　　她不在乎。

　　她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洗漱，然后走出宿舍。

　　雨还在下，她没带伞，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但心里的那种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沿着林荫道往前走，脚步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制造"偶遇"。

　　这一周来，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沈知微的视线范围内。课间去办公室问问题，放学后"恰好"路过教师楼，食堂里"恰好"坐在她附近……

　　她知道自己很可笑，但她控制不住。

　　她想要看见她，想要听见她的声音，想要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墨香。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足以让她的心跳加速，让她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这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种感觉让她既甜蜜又痛苦。

　　走到教学楼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第二节课已经开始，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她看着那些烟雾缓缓上升，然后消散，像是某种隐喻。

　　她知道抽烟不好，但她需要一些东西来麻痹自己。

　　"林见深？"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地转过身，烟从指间滑落。

　　是沈知微。

　　她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叠试卷，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惊讶。

　　林见深僵住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自己抽烟的样子会被她看见。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沈知微朝她走来，步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在她面前停下，弯腰捡起那支还在燃烧的烟，然后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抽烟对身体不好。"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关切。

　　林见深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觉得自己很狼狈，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孩子，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不去上课？"沈知微又问。

　　"……不想上。"

　　这是她第一次对沈知微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是因为我的课吗？"

　　"不是。"林见深几乎是立刻回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低下头去。

　　沈知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周围？"

　　林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那种认知让她感到羞耻，也感到恐惧。她想要逃跑，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狼狈。

　　但她动不了。

　　她的脚像是生了根，牢牢地钉在地上。她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沈知微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平静，像是一潭静水，没有波澜，也没有责备。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见深的肩膀。

　　"回去上课吧。"她说，"下节是我的课，我不想看见你缺席。"

　　那只手很温暖，隔着校服外套，她也能感受到那种温度。像是冬日里的阳光，不炽热，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林见深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沈知微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婉。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那些情绪——怜悯、好奇、厌恶、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温和，像是秋日午后的阳光，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知微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很瘦，素色的衬衫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

　　林见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某种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皮肤上。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是沈知微留下的。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彻底地、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她温柔，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

　　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温和，像是她也是一个普通的人，值得被尊重，值得被关心。

　　那种感觉太珍贵了，珍贵得让她想要流泪。

　　她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告诉她。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告诉她。

　　因为她不想再隐藏了，不想再伪装了，不想再把自己封闭在那个黑暗的壳子里。

　　她想要勇敢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林见深准时出现在教室里。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目光始终落在讲台上那个身影上。沈知微正在讲《离骚》，声音清润而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林见深听着那些字句，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知道屈原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但她知道，她也在追寻着什么。

　　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知微收起教案，准备离开教室。

　　林见深站起身，跟了上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沈老师。"

　　她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沈知微转过身，看见是她，微微一愣："怎么了？"

　　林见深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我有话想对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