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桑格123

4、第一次对视

　　沈知微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

　　这是本周最后一节语文课，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大半，秋风卷着落叶在校园里打着旋儿。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在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我们讲《登高》。"她翻开课本，声音清润而平稳，"杜甫的这首诗，被称为'古今七律第一'，大家先自己读一遍，体会一下诗中的意境。"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沈知微走下讲台，在过道里缓缓踱步。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某个学生身上，看着他们或认真或敷衍地读着课文。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林见深正低着头，目光落在课本上，神情专注得不像她。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字句，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沈知微有些惊讶。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林见深这么认真地做一件事。往常的课上，她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发呆，从来没有像这样专注过。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林见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的发音很准，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念起古诗来竟然有一种奇异的韵味。

　　沈知微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首诗。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个字落下，林见深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沈知微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沈知微看见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专注、认真、还有某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深海里的暗流，汹涌而隐秘。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读得很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你对这首诗有什么理解？"

　　林见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提问。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最后一排。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偷笑，有人在等着看笑话。

　　林见深是"问题学生"，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情。她从不回答问题，从不参与讨论，像是班级里的一个幽灵，存在却不被看见。

　　但今天，她举起了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腕处隐约可见几道浅色的旧伤疤。它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像是一只犹豫着要不要起飞的鸟。

　　沈知微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说。"

　　林见深站起身来，目光始终落在沈知微身上，没有看任何人。

　　"我觉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很孤独。"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但很快被沈知微的目光压了下去。

　　"继续说。"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落叶飘零，看着江水东流，想起自己漂泊的一生，想起那些无法实现抱负的日子……"林见深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不是在为秋天悲伤，他是在为自己悲伤。"

　　沈知微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会对一首千年前的古诗有这样的理解。那种理解不是从课本上学来的，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少有的沧桑。

　　"还有呢？"

　　林见深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字句，声音更轻了："还有……他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想要停下来，却停不下来。他想要放弃，却又不甘心。"

　　她说完，抬起头，再次看向沈知微。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知微从未见过的东西——脆弱、真实、还有某种她无法形容的情绪，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的影子。

　　沈知微忽然明白了。

　　林见深不是在说杜甫，她是在说自己。

　　那种孤独，那种疲惫，那种想要放弃却又不甘心的感觉——那是她自己的感受，被她投射到了千年前的诗人身上。

　　沈知微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动着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看着林见深，目光温和而专注，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鼓励的微笑，不带任何怜悯或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真诚的认可。

　　"说得很好。"她说，"你对诗歌的理解很深刻。"

　　林见深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微笑，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行走的人，忽然看见了绿洲。那种感觉很奇妙，让她的心跳加速，让她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知微，看着那个让她心动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坐下吧。"沈知微说，"我们继续上课。"

　　林见深缓缓坐下，目光却依然落在讲台上那个身影上。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像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

　　那首歌的名字，叫做幸福。

　　整节课，林见深都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沈知微在讲台上走来走去，看着她翻开课本讲解诗句，看着她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那些清润的字句。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婉。

　　林见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她想要永远记住这一刻——阳光、空气、还有那个人，构成了一幅她永远也不想忘记的画面。

　　"……所以，这首诗的精髓在于……"

　　沈知微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但林见深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她只想要看着那个人，只想要感受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感觉，只想要让这一刻永远停留。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见深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沈知微收起教案，准备离开教室。她路过林见深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她说，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以后也要这样，好吗？"

　　林见深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像是一潭静水，清澈而幽深。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温柔、关切、还有某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在两人之间轻轻颤动。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知微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很瘦，素色的衬衫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

　　林见深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它们在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激动。

　　她想起刚才那个微笑，那双眼睛，那句话——"以后也要这样，好吗？"

　　那是关心吗？

　　那是期待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愿意为了那个微笑，为了那双眼睛，为了那句话，去做任何事情。

　　"喂，林见深。"

　　有人叫她，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表情——嘲讽、好奇、还有一丝恶意。

　　"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居然会回答问题？"

　　林见深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男生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壮起胆子："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你一个留级两年的废物，装什么装？"

　　林见深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石子，冷冽而幽深。

　　"再说一遍。"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胁。

　　男生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林见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教室。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想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些让她窒息的目光和声音。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了脚步。

　　沈知微正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沈知微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冷漠、疲惫、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深海里的暗流，汹涌而隐秘。

　　"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林见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不想让沈知微看见自己的狼狈，不想让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出现任何负面的情绪。

　　但沈知微走了过来。

　　她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林见深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哭了？"沈知微问，声音里带着惊讶。

　　林见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她想要别过脸去，但沈知微的手却轻轻固定住了她的下巴，不让她逃避。

　　"为什么？"沈知微问，目光温和而专注，"是因为刚才那个同学吗？"

　　林见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

　　她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软弱。但面对沈知微，她却发现自己无法伪装，无法逃避。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眼眶里滑落，沿着脸颊缓缓流下，滴在沈知微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沈知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心疼、怜惜、还有某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在两人之间轻轻颤动。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了林见深脸上的泪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林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事了。"沈知微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我在。"

　　有我在。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林见深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沈知微，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那是喜欢吗？

　　那是爱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愿意为了这个人，去做任何事情。

　　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