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桑格123

2、阳光落在她脸上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像是手指间漏下的细沙，抓不紧，也留不住。

　　沈知微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片挣脱了枝头的挽留，打着旋儿缓缓落下。

　　她喜欢这所学校。

　　不是因为这里的设施有多好，也不是因为这里的待遇有多高，而是因为这里的氛围——安静、平和，像是一幅淡墨山水画，没有浓墨重彩的喧嚣，只有细水长流的日常。

　　这是她教书的第二年。

　　去年她在另一所学校实习，带的是初三毕业班，压力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每天面对的都是升学、分数、排名，学生们眼睛里满是疲惫和焦虑，她也跟着焦虑起来，整夜整夜地失眠。

　　后来她调到了这里，带高二。

　　高二是高中三年里最平和的一年，没有高一的懵懂，也没有高三的紧张，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水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涌动。

　　她喜欢这样的状态。

　　"沈老师，下节是你的课吧？"同事李老师从旁边经过，笑着问道。

　　"嗯，高二（3）班。"

　　"那个班啊……"李老师欲言又止，"有个学生你要注意一下，叫林见深，留级两年了，不太好管。"

　　沈知微点了点头："我知道，开学第一天就听说了。"

　　"她上课总是睡觉，也不跟人说话，听说以前还……"李老师压低声音，"反正你小心点，别惹上什么麻烦。"

　　沈知微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对那个学生有印象。

　　开学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有一个人一直在睡觉。其他学生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有那个人，像是一座孤岛，被喧嚣的海水包围着，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沉默。

　　她当时没有叫醒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身影里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叛逆，不是懒惰，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枯井，表面平静，下面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后来她知道了她的名字——林见深。

　　也知道了她的"事迹"——留级两年，从不与人交流，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

　　但她始终记得那天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那双眼睛。

　　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黑色的，像是两颗浸在寒潭里的石子，冷冽而幽深。但那冷冽下面，似乎藏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戒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不像是一个十九岁女孩该有的眼神。

　　沈知微收回思绪，拿起教案，朝教室走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首单调的乐曲。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她推开门，笑声戛然而止。

　　学生们纷纷坐好，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她微微一笑，走上讲台，把教案放下。

　　"今天我们讲《赤壁赋》。"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听见。她翻开课本，开始讲解苏轼的这篇千古名篇。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清润。她喜欢古文，喜欢那些古老的字句里藏着的意境和情怀。她希望自己的学生也能感受到那种美。

　　但她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林见深还在睡觉。

　　和一周前一样，她趴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脸颊。短发有些凌乱，左耳上的耳钉在光线下偶尔闪一下冷冽的光。

　　沈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讲课。

　　她没有叫醒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身影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动着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她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看见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林见深抬起头来了。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动物，带着一点迟钝的茫然。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然后她看见了沈知微。

　　那一刻，阳光正好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沈知微的脸上。

　　那是午后最温柔的光，不炽热，不刺眼，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某种意境。光束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游动，为这一刻增添了一种梦幻般的质感。

　　沈知微站在光里，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婉。

　　她正在念课文，嘴唇轻轻开合，吐出的字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见深愣住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奇异的感觉——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然后又开始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阳光落在那个人的脸上，像是某种神圣的加冕。她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美好，像是从古书里走出来的某种意象，不真实，却又触手可及。

　　林见深忘了呼吸。

　　她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忽然看见了远处的灯塔。

　　沈知微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了林见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震惊、迷茫、还有某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深海里的暗流，汹涌而隐秘。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知微看见那个女孩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像是一张面具忽然出现了裂痕，露出了下面真实的、脆弱的东西。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她重新趴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发顶。

　　沈知微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微妙而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在两人之间轻轻颤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但她的声音有些飘，心思也有些不集中。她一直在想那双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很想知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知微松了一口气。她收起教案，准备离开教室。

　　"沈老师。"

　　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转过身，看见一个女生站在讲台前。

　　"什么事？"

　　"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林见深她……她是不是惹您生气了？"

　　沈知微微微一愣："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刚才……"女生压低声音，"她一直在看您，眼神怪怪的。我们都怕她惹事，她以前……"

　　"好了，"沈知微打断她，"她没有惹我生气，你不用担心。"

　　女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沈知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知微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依然很好，照在她身上，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但她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她在想那个女生的话。

　　"她一直在看您，眼神怪怪的。"

　　她回想起刚才那一幕——林见深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不是敌意，也不是挑衅。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很想知道。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个瞬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疲惫、戒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和刚才的眼神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刚才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

　　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她推开门，走进办公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片叶子挣脱了枝头的挽留，打着旋儿缓缓落下。

　　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诗，但它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出脑海，开始批改作业。

　　但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窗外。

　　那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沿着林荫道缓缓前行。

　　是林见深。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她的步伐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沈知微看着她，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但她的心里，却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凿了一下，不疼，却有一种奇异的空虚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