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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明月来歌 欲使焰阳相 ...

  •   西川边界,天际冥冥,蓬断草枯。鸷鸟猛然俯冲而下,钩走新生妖魔,地面积水映照它在空中盘桓不下的身影。
      水面骤然被踏破,空气中淡淡的灰雾也随之破碎,微风终于拂动微草。
      有了风,便是树摇影晃,枝头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一把血伞上。伞面白梅绽,伞下人阖眸,未曾有其他反应。
      鸷鸟不再翱翔,立于山岩顶,静静注视这一抹红。
      晏舟雪有感应一般地睁开眼,望向鸷鸟,他刚开口:“你——”
      鸟扑棱翅膀飞走。
      “还记得上次的路吗?”晏舟雪将剩下的话说完,心道下次自己要亲自训一只鹰,这些外面的野鹰一有事就跑,上回他来西川它明明就在附近。
      他的眼神陡然凌厉,转向魂断山。魂断山的天空被开出一道整齐缺口。那是天人才能开启的空间通道,里面有个倒霉蛋正往下掉,而倒霉蛋掉落的地方好像就是他马上要干的下一票所在地。
      一袭春衫在风里翻飞,那个倒霉蛋的防御法器光华流转,看上去相当耀眼,比他更耀眼的是他的剑,如一天霜雪度千秋。
      晏舟雪没有丝毫犹豫地认出了那把剑。

      千秋雪。

      “血呀好重的血腥味呀呕!”陆江晚没承想自己会从天而降降到邪修窝里。当时他们老的小的一窝都在,看着他砸坏屋顶砸坏阵法便罢,可他偏偏还好死不死地砸坏了人家的魔王像。
      陆江晚曾修一门心法,不以凡眼观物,而是以神识感应万物。他下坠时已然看清神像模样,未在太玄阁的记录里见过,一身邪气,十有八九是什么不入流的教派供了尊伪神。
      神像回归大道,而他在防御法器的保护下毫发无损,只是落了一身灰。
      神识外放,没有发现一个境界比他高的人。自己体内灵流稳定,真元数量充足,跑路后手还没用,万一有打不过的随时能跑,局面有利于我,可以打!
      他回想片刻谢重微仙风道骨的模样,刚想好该如何惊天地泣鬼神地爬起来大杀四方,开启他的入世第一战,但倏忽间,他发觉不对劲。
      静。
      太静了。
      被他砸出的大洞里,风声不再呼啸。
      风停。
      梅落。
      铃响。
      陆江晚鬼使神差地扯下蒙眼鲛绡,张开手掌去接那朵梅花。那朵小小白梅不再飞旋而是静静地落于他掌中。许多年后,他回想当时,半是感叹半是欣喜:“命运使然。”
      “不好啦教主他来了!”
      灰蒙蒙的天际被一杆长枪撕出金色豁口,在那片金芒里有一团火正拖枪而来。
      晏舟雪掷枪。
      他的第一枪便击中场上修为最高的邪修。
      人未到,枪先到,一击必中,干脆利落。
      晏舟雪垂眸看他。
      陆江晚见来人纵长枪,飞踏云霞,衣红如火,马尾飘扬。
      他们的视线撞在一处,陆江晚终于看清他眉间的朱砂和那双如月恒久的眼眸。
      风又停了。
      灰蒙蒙的西川像残山剩水好不容易盼来这一点色彩,于是便风停雾退,焰阳重归,天光大放,明月再次高悬万古。
      铃响,声如潮水蔓延。
      陆江晚眼中,那抹红不住闪烁,愈发耀眼,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周围的暗昧,他的头如遭千钧重击似的垂下,脚步虚浮,最后轰然倒地。
      我想不开睁眼干嘛,我晕血啊我想不开睁眼干吗啊,陆江晚暗骂。
      等陆江晚再一睁眼,他正在一棵树下。
      他看见了晏之云腰间的腰带、锥铃、系环。
      这是西沙,也就是腰铃。
      依姆钦与腰铃同响以此增添勇气,它们互相配合,以恐吓妖魔。
      是云山来客。
      晏舟雪:“你醒了,感觉如何?”
      下次应该先把人打晕再开打,他反思。
      “多谢关心,在下姓陆,一介散修,多谢道友相助。”
      晏舟雪两颦微蹙,却又很快展颜:“不客气,云山晏舟雪。”
      “需要送你回家吗?”晏舟雪问。
      “吃梅花酥吗?”晏舟雪又问。
      “多谢好意,但大可不必。”陆江晚搞不明白为什么这才见第一面这个枪修要送他回家。
      “此地远离西川,往北五里有镇子。这里不归云山管辖,你多小心,告辞。”晏舟雪暗地里松了口气,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他的枪化作一把白梅血伞。他举伞往西川深处去。
      灰雾将红衣吞尽。雾深处,血伞微光闪烁。这把伞曾经是一位天人所有,在天人陨落那一刻它随之碎裂,后来重铸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即日起,它便与你同渡修行路上的万重山水,共看东风过境。
      “为它取名吧。”
      晏舟雪垂睫于伞上白梅:“尽东风。”
      尽东风有灵。此刻无人它便开口:“你刚刚表情太凶啦,第一次见笑一笑嘛。”
      “并非第一次见,那天你睡着了,我去太玄阁拜访谢阁主,见他在桃林同白玉京的人论剑。”
      一朵桃花在他掌心浮现。
      那日,年轻剑修提剑一斩,剑气如瀑倾泻,惊得桃花乱乱攀他鬓边。
      “等等,你是不是又走错路了,我怎么记着不是这么走的?”
      年轻枪修游目四顾,发出一个:“啊?”
      陆江晚摊开手,小小白梅完好。静躺于他掌中,他垂首轻嗅。
      他往镇子上去。这一次他会把鲛绡焊死在眼睛上,天人来也不摘。
      他很快来到镇上。这里位于东陆北部的泸州,一个无人管辖,魔修鬼修小家族小宗派混迹的地方。
      紫灵花飘,小镇街头巷尾有它,酒旗招帘有它,连拨浪鼓的花纹都有它。
      陆江晚初次下山,觉得哪都新鲜。他收气敛神,在外人看来就是个年轻好看修为低微的小\瞎\子,在那慢腾腾地走着。他在来的路上瞧见一根笔直的竹竿,便顺手拿来探探路。这是伪装的一部分,绝不是因为他拒绝不了一根笔直的棍子。
      他心想来都来了,还能咋地?不如就在红尘里逛逛,先逛三个月,如果修为没长进就打道回府,如果修为长进那更好,可以立马打道回府。
      山中无甲子,山水常寂寥。今日他就要先痛痛快快地祭祭五脏庙。他一步迈进客栈门槛,这会正是饭点,他找了个地方,等他的佳肴。
      三教九流,四方来客汇一堂,天南海北的人只要三杯酒下肚就成此生挚交。哭闹打砸撒泼细语皆混在锅碗瓢盆里,声声不息,盛盛不息里唯独没有太玄阁的无声雪。
      “大昭寺的不动如山凭什么排在云山和碧水的天骄前边,凭他秃吗?天骄榜不公,谁胜谁负就应该打一场看看!”隔壁有修士大声讨论。
      “天骄榜由白玉京、天启学宫牵头,请大昭寺高僧评定。那些大境界的修行者,哪个境界不比我们高,哪个眼界不比我们高?与其怀疑不如好好修行看看这些天骄有几个能突破到天人境。”
      陆江晚听得起劲。
      “这位兄台,介意拼桌不?”石楠深进门逡巡一圈,就陆江晚这可以拼一拼桌。
      “请。”
      石楠深闲不住,年轻儒修一发现陆江晚对那些散修讨论的事有意思便凑过来:“兄台,对修行之事有兴趣?免贵姓石,天启学宫修士。”
      陆江晚唤小二添酒:“在下姓陆,对修行之事,解兄有何高见?陆某洗耳恭听。”
      石楠深话匣子一下子便打开:“当今大陆修士主要投靠到了白玉京、天元、云山、碧水四家,其他的流派像太玄阁,大昭寺这些都在避世。妖雾暂时不威胁性命了,日子又过起来了。白玉京和大昭寺搞出了个天骄榜,说是鼓励修士努力修行,说不准之后会搞点东西出来奖励上榜修士。比如去归墟,开放天人的遗迹。
      “刚刚那个为云山和碧水鸣不平的估计想进那儿。云山碧水出美人,谁不想去,那也得有本事先啊。云山红莲武袍,朱砂动影,碧水鸣琴,凤凰来仪,两边都是一言不合先开干的主儿,讲究的就是一个力大砖飞。就如圣人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君子想骂人但嘴笨,所以就应该直接动手砍!这才是把圣人言落到了实处,致敬!那些没本事的修士想进云山碧水,做梦。”石楠深举盏豪饮,他一副儒生打扮,说起话来反倒是武夫作派。
      陆江晚:“?”
      原来这才是圣人言的真谛。
      陆江晚抱拳:“佩服佩服。”
      石楠深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陆江晚替他续酒,酒意上脸,他的眼睛愈发明亮:“云山上榜的天骄里,呼声最高的——明月来歌。都知道入道越早越好,十岁灵台关闭尚未入道此生便与修行无缘,而他却是十二岁入道。”
      陆江晚脑海中骤然浮现晏舟雪的双眸。
      修行划分了洗经、练气、化神、还虚、合道、天人六个境界,其中洗经和练气的分水岭就是入道,化神后的境界又被称为大境界。
      石楠深:“十二岁入道,十六岁练气大圆满,据说今年十七步入化神。要知道二十岁能到练气大圆满已然可称修行天才······单论进境速度,他高低得是天骄榜第一。”
      他在迈入化神前曾在一处山谷静修。有一夜风雨大作,他突然抽枪而出,撕云裂雨,当夜突破化神境,随后转身前往西川,回来时手提一头有化神修为的蟒古斯。后来有人问他,风雨不止,未染君身,何故出枪?花影下,红衣枪修举伞玉立,伞面白梅如雪,他高高束起的长发凭风而动,最终回了十三字。
      故事终了,杯酒终了,石楠深拍案:“欲使焰阳相倒,明月来歌,不得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明月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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