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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暖光 ...

  •   赵牛发现,那人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
      比如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那人会从炕上下来,站在屋门口,看着他走出去。
      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赵牛每次回头,都能看见那个瘦瘦的身影,靠在门框上,披着他那件旧棉袄,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比如中午他在地里干活,回来拿东西的时候,会发现灶房里的水缸满了。
      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水缸是空的。
      比如傍晚他回到家,灶房里的灶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就等着他下米。
      赵牛第一次看见灶膛里有火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半晌。
      他走进灶房,看见那人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暖烘烘的橘红色。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他。
      赵牛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会生火?”
      那人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赵牛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星。
      “我还以为,”他说,“你不会干这些。”
      那人没说话,只是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赵牛看着他,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垂着的眼睫,看见他瘦削的肩膀。灶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以后,”赵牛说,“你别弄这些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那人摇摇头。
      赵牛一愣:“咋了?”
      那人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两个字:“想做。”
      赵牛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头突然软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就那么蹲着,陪他一起生灶膛里的火。
      那天晚上,赵牛吃到了这些天来最热乎的一顿饭。
      不是他做的,是那人做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最寻常的糙米粥,外加一盘炒青菜。但那菜炒得绿油油的,油汪汪的,看着就有胃口。粥也不稀不稠,刚好。
      赵牛端着碗,看着那盘菜,问:“你放的猪油?”
      那人点点头。
      赵牛笑了:“我就说嘛,我炒菜从来炒不出这个味儿。”
      那人低着头,没说话,但赵牛看见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从那以后,赵牛每天回来,灶房里的火都是生的,锅里的水都是开的,案板上都摆着切好的菜。
      那人学会了做饭。
      不只是做饭,他还学会了收拾屋子。
      赵牛那两间土坯房,以前就是凑合着住。东西乱放,灰尘没人擦,炕上的被子永远叠不齐。现在不一样了。
      赵牛每天回来,屋里都是整整齐齐的。地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碗筷码得规规矩矩,炕上的被子叠得有棱有角。
      赵牛有时候站在屋里,看着这些变化,心里头会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破房子,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像是一个窝了。
      那人话还是少。
      每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而且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饭好了。”
      “水热了。”
      “吃。”
      就这些。
      但赵牛发现,他说的话,那人好像都听得懂。
      有时候他在地里干活,突然想起家里缺点什么,晚上回来一说,第二天那样东西就出现在该在的地方。
      有时候他随口说一句“这衣裳该补了”,第二天起来,那件衣裳就整整齐齐地叠在炕边,破洞的地方已经补好了,针脚谈不上很好,但是肯定比他自己缝的好看。
      赵牛看着那些针脚,心里头会想,这人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怎么缝出的针脚?
      但他没问。
      他怕一问,那人就不说话了。
      那天赵牛从镇上回来,又给那人带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
      不是什么好布,就是最寻常的粗布,但颜色好看,是浅浅的青色,像春天刚冒芽的草。
      他把布递给那人的时候,那人愣住了。
      “给……我?”
      赵牛点点头:“给你做件衣裳。你那件太薄了,天越来越冷了。”
      那人捧着那块布,低着头看了很久。
      赵牛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咋了?”赵牛吓了一跳,“不喜欢?不喜欢我下次换个颜色……”
      那人摇摇头。
      他还是低着头,但赵牛看见,有一滴东西,啪嗒一声,落在那块布上。
      赵牛愣住了。
      那是眼泪。
      那人哭了。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肩膀抖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那块青色的布上。
      赵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你别哭啊,”他结结巴巴地说,“就一块布,不值几个钱,你要是不喜欢我……”
      那人还是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赵牛。
      赵牛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来,又低下了头。
      赵牛站在那儿,心里头揪得慌。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这么哭。
      他看过嚎啕的大哭,看过撕心裂肺的哭喊。
      可是他从未看过这样默默的,静静的,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的哭。
      好像那些眼泪,憋了很久很久,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赵牛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没事,”他说,“没事了。”
      那人身子一僵。
      然后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赵牛的手。
      赵牛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
      那人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抱着那块布,转身进了屋。
      赵牛站在灶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那人没出来吃饭。
      赵牛把饭端到屋里,放在炕边,那人背对着他躺着,一动不动。
      赵牛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他躺在灶房的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那人为什么哭。
      就一块布,至于吗?
      可他又想起那人刚才的眼神,红红的,湿湿的,里面好像有说不完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周济民说的话——他生过孩子。
      那个人,那个话都说不利索、瘦得只剩骨头的人,生过孩子。
      他的孩子呢?
      去哪儿了?
      赵牛不知道。但他突然想起那人第一次看他的眼神,黑漆漆的,湿漉漉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是怎么长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灶房门口透进来的月光。
      他突然很想问问那人,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可他又不敢问。
      他怕一问,那人就再也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赵牛起来的时候,灶房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
      那人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和昨天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牛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他看着赵牛,嘴唇动了动。
      “饭好了。”
      还是那三个字。
      赵牛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堵了很久的地方,又松快了一点。
      他走过去,在那人旁边蹲下来。
      “昨晚,”他说,“对不起。我不该……”
      那人摇摇头,打断了他。
      赵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那人没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
      灶火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
      赵牛看着他的侧影,看见他垂着的眼睫,看见他瘦削的肩膀,看见他手里拿着的那根柴火。
      他突然想,这个人,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有没有笑过?有没有跑过?有没有躺在谁怀里撒过娇?
      他想起那人刚才说的那三个字——“饭好了”。
      普普通通的三个字。
      可从这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就那么让人心里头软呢?
      赵牛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大概再也离不开这三个字了。
      那天晚上,赵牛从地里回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站住了。
      他看见灶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黄的光。
      那是油灯的光。
      他不在家的时候,那人从来不点灯。他说过,油灯费油,能省就省。
      可今天,天还没黑透,灯就亮了。
      赵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看了很久。
      窗户里,有一个人影在动。
      那人影瘦瘦的,小小的,一会儿在灶台前,一会儿在案板边。
      赵牛看着那个人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娘还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他爹还在,他娘也还在。每天他和爹从外面回来,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家里的烟囱冒烟,就能闻见灶房里的饭菜香。
      他娘总是在灶房里忙活,瘦瘦的身影在窗户里晃来晃去。
      后来他娘没了,他爹也没了,那扇窗户就再也没亮过。
      直到今天。
      赵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户,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就一盏灯,至于吗?
      至于。
      他吸了吸鼻子,大步往屋里走去。
      推开门,灶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那人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米。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看了赵牛一眼。
      “回了?”
      就两个字。
      赵牛点点头,笑了笑:“回了。”
      他走过去,在那人旁边站定,看着锅里的米在滚水里翻腾。
      灶火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赵牛看着那影子,突然说:“我明天去镇上,再买点东西。”
      那人转过头来看他。
      赵牛没看他,只是盯着锅里的米,说:“买点肉。咱俩吃顿好的。”
      那人没说话。
      但赵牛看见,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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