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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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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牛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谢。”
就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例起来熬粥,端着进屋的时候,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那人还是缩在炕角,但头好像抬起来了一点点。
赵牛把碗放下,站那儿没动。
“那个……”他挠挠头,“今天粥里加了点红薯,你尝尝。红薯是自己种的,甜。”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傻?
炕上那人没吭声,但肩膀动了动。
赵牛等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那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照例先去灶房热粥热药。
端着碗进屋的时候,他愣住了。
炕上那人,换了位置。
以前都是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墙。今天却挪到了炕边,靠外头坐着。
头还是低着,但没埋那么深了。赵牛能看见他半边脸,看见他垂着的眼睛,看见他瘦削的下巴。
赵牛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身子微微一僵,但没缩回去。
赵牛轻轻走过去,把碗放在炕边。
“今天地里活多,回来晚了,”他说,“饿了吧?”
那人没说话。
赵牛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
“没……饿。”
还是两个字,但比昨天多了一个字。
赵牛回过头,看见那人已经端起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嘴角不知怎么就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赵牛躺在灶房的地铺上,看着屋顶的梁,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不就是多说了两个字吗?
可他就是高兴。
又过了两天。
那天赵牛从地里回来,顺路去周济民那儿拿药。周济民问他:“你家那个,怎么样了?”
“好多了,”赵牛说,“能说话了。”
周济民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能说话了?说几个字?”
赵牛想了想:“两个字,有时候三个字。”
周济民噗嗤一声笑了:“那叫能说话了?我养条狗,三天也能教会它叫两声。”
赵牛没恼,也笑了笑:“不一样。”
周济民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赵牛,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咋想的?”
赵牛愣了一下:“什么咋想的?”
“他啊,”周济民压低声音,“一个生过孩子的双儿,啥也不会干,你养着他图什么?真当媳妇养啊?”
赵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济民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做错了。你心善,我从小就知道。可你得替自己想想。你那点家底,经得起这么折腾?他就算好了,能干啥?下地?他那身板,扛得起锄头吗?织布?他会不会还不知道呢。”
赵牛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周济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赵牛拎着药往回走,一路上心里头乱糟糟的。
周济民说的话,他都想过。
他确实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那人好了以后,能干啥?能干多久?能干到赚够四两银子还他?还是能干到……干到什么时候?
赵牛想不明白。
可每次他看见那人缩在炕上的样子,看见他端起碗喝粥的样子,看见他偶尔抬起眼看自己的样子,他就觉得,那些问题,好像没那么着急要想明白。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赵牛推开门,照例先去灶房热药。
端着药碗进屋的时候,他又愣住了。
那人没在炕上。
赵牛心里一紧,四处看了看,发现灶房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那人。2
他蹲在那儿,面前放着个木盆,盆里是水。他正在……洗东西。
赵牛走过去一看,盆里是他前两天换下来的一件脏衣裳。
那人听见脚步声,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赵牛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手指却很长,在水里泡得发白,正笨拙地搓着衣裳。那动作生疏得很,一看就不是常干这个的。
“你……”赵牛张了张嘴,“你干啥呢?”
那人没吭声,肩膀微微抖着。
赵牛蹲下来,想看看他的脸。那人把头往旁边偏了偏,躲开了。
赵牛只好看着那双手。
“这衣裳不着急洗,”他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碰凉水。”
那人还是不说话。
赵牛想了想,起身进屋,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拿出来,披在他身上。
“晚上凉,”他说,“披着。”
那人身子一僵。
赵牛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生火做饭。
那天晚上,他多做了一碗菜——是地里摘的青菜,用猪油渣炒的,香得很。
吃饭的时候,那人坐在炕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赵牛坐在灶房门口,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
那人吃得慢,但碗里的饭下去得很快。赵牛看着,心里有点高兴——这说明胃口好。
吃到一半,那人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但赵牛看见了。
他看见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湿漉漉的,和那天在笼子里看他的时候一样。
可又不一样。
那天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今天那眼睛里,好像有点什么东西。
赵牛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心里头那块堵了很久的地方,突然就松快了一点。
又过了几天。
那天赵牛从镇上回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他从货郎那儿买的,一个木头刻的小兔子,巴掌大,刻得不算精细,但憨态可掬,怪可爱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买了。
当时货郎摊子上摆着一堆小玩意儿,有簪子、有绢花和有泥人。他看了一圈,最后拿起这个小兔子,问多少钱。
货郎说:“三文。”
赵牛掏了三文钱,把小兔子揣进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脑子坏了。
三文钱,能买两个大馒头,能吃一顿饱饭。他买这个干啥?给谁?
给那人?
那人会要么?
那人连话都不怎么说,会要这个?
赵牛想不明白,可他就是买了。
回到家,天还亮着。
赵牛推开门,照例先去灶房放东西。放完东西,他往屋里瞅了一眼。
那人没在炕上。
赵牛心里一紧,刚要喊,就看见灶房门口有个人影。
是那人。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扫帚,正在扫地。
赵牛愣住了。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他没躲,也没把头埋下去。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手里还握着扫帚。
赵牛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见那人的脸。
脸上的脏污早就洗干净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五官生得秀气,眉眼细细长长的,嘴唇薄薄的,因为瘦,颧骨有点凸,但看着还是……还是好看。
那人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下眼,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赵牛回过神来,赶紧移开眼睛。
“那个……”他挠挠头,“你扫地呢?”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不废话吗?
那人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动了动。
赵牛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笑。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怀里的小兔子。
他掏出来,递过去。
“给,”他说,“路上看见的,怪好玩的。”
那人愣住了。
他看着赵牛手里的木头小兔子,半天没动。
赵牛有点讪讪的,手举在那儿,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继续举着。
“就……就是个玩意儿,”他说,“不值钱。你要是不喜欢就……”
话没说完,那人伸出手,把小兔子接了过去。
他的手还是那么瘦,但接东西的时候,稳稳的。
他把小兔子捧在手心里,低着头看了很久。
赵牛站在那儿,看着他看。
灶房里的光线昏黄黄的,照在那人脸上,照在他手心里的小兔子身上,照在他垂着的眼睫上。
赵牛突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软软的,落了下来。
过了很久,那人抬起头。
他看着赵牛,嘴唇动了动。
“谢……谢。”
还是两个字,但和第一次说的时候不一样。
第一次是沙哑的,费力的,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这次是轻轻的,慢慢的,像是终于学会了怎么说这两个字。
赵牛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不谢,”他说,“你喜欢就好。”
那人垂下眼,把小兔子握在手心里,没再说话。
但赵牛看见,他的嘴角,好像真的翘起来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赵牛躺在灶房的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那个笑。
就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可他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忘不掉。
他想起周济民说的话——“你图什么?”
他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图什么?
他图的就是这个。
图他肯从炕上下来,肯拿起扫帚扫地,肯接他买的小兔子,肯对他笑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就够了。
赵牛翻了个身,看着灶房门口透进来的月光。
他突然有点想明天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