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两钱》云菁汜

5、第五章 依偎

　　赵牛发财了。
　　说发财是夸张，但确实赚了一笔不小的钱。
　　事情是这样的：镇上有个姓马的富户，要往府城运一批货，路上不太平，想找个身强力壮的跟着押车。工钱开得高，一趟下来四两银子。
　　赵牛去了。
　　一来一回七八天，虽说辛苦，但顺顺当当。回来那天，马老爷一高兴，又多赏了他几钱碎银子。
　　赵牛揣着四两多银子往家走，心里头那可是美滋滋的。
　　他盘算着，这钱能干啥。先还了周济民的药钱，还剩不少。剩下的……给那人买点啥呢？
　　那人最近话多了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从每天三五句，变成了每天七八句。
　　但大多数还是那几个字，“饭好了”“水热了”“睡”。
　　赵牛已经习惯了。
　　他习惯了每天回家灶房里有火，习惯了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习惯了那人在他进门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就一眼。
　　但赵牛觉得，这一天，就值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牛脚步加快，心里头有点急。七八天没见，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样。
　　推开门的时候，灶房里的灯亮着。
　　那人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赵牛站在门口，冲他咧嘴一笑：“我回来了。”
　　那人看着他，半天没动。
　　赵牛走过去，发现他眼睛红红的。
　　“咋了？”赵牛吓了一跳，“出啥事了？”
　　那人摇摇头，低下头去，继续往锅里下东西。
　　赵牛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赵牛发现，他好像瘦了一点。
　　“这几天，”赵牛说，“你自己在家，还行吧？”
　　那人点点头。
　　“吃饭了没？”
　　那人又点点头。
　　赵牛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人往锅里下菜。
　　过了一会儿，那人突然说：“累不？”
　　就两个字。
　　赵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不累。”
　　那人没再说话，但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的时候，多盛了一点。
　　吃饭的时候，赵牛把那四两多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你看，”他说，“赚的。四两多呢。”
　　那人看着那些碎银子，愣住了。
　　赵牛把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等明天，咱去镇上，给你买件厚棉袄。天越来越冷了，你那件不行。”
　　那人看着银子，没说话。
　　赵牛又说：“再买点肉。咱好好吃几顿。再买点……”
　　“不用。”
　　那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赵牛一愣：“啥？”
　　那人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银子，声音轻轻的：“不用给我买。”
　　赵牛笑了：“咋不用？你身上那件都薄成啥样了，风一吹就透……”
　　“真的不用。”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赵牛看见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又变成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了。
　　他心里突然有点慌。
　　“你咋了？”他问。
　　那人摇摇头，又低下头去。
　　赵牛张了张嘴，想再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那天晚上，那人收拾完碗筷，早早就进屋了。
　　赵牛躺在灶房的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那人刚才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自从那人开始做饭、开始扫地、开始对他露出一点点笑之后，那双眼睛就慢慢有了光。
　　可今天，那光没了。
　　又变成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了。
　　赵牛心里头堵得慌。
　　他想不明白，自己赚了钱，不是好事吗？怎么那人反而不高兴了？
　　第二天，赵牛去镇上买了棉袄，买了肉，还买了一包糖。
　　回来的时候，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那人面前。
　　“给，棉袄。你试试。”
　　“肉，晚上炖了吃。”
　　“糖，你留着，想吃的时候吃一颗。”
　　那人看着那些东西，半天没动。
　　赵牛站在那儿，等着他说话。
　　过了很久，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赵牛看见他的眼睛，又红了。
　　“咋了？”赵牛慌了，“你咋又……”
　　“赵牛。”
　　那人突然叫他的名字。
　　赵牛愣住了。
　　这是那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你叫我啥？”
　　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说：“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赵牛愣住了：“为啥？”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牛站在那儿，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之后的几天，那人还是照常做饭，照常收拾屋子，照常在他进门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但赵牛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人话更少了。
　　以前每天还能说七八句，现在又变回三五句。而且都是“嗯”“好”“知道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看赵牛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以前那眼睛里有点东西，现在又变成什么都没有了。
　　赵牛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想问，又不敢问。
　　他怕一问，那人就彻底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赵牛从外面回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他愣住了。
　　那人从来不说话。一个人在的时候，更是从来没出过声。
　　赵牛悄悄凑近，听了听。
　　是那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念叨什么。
　　“……四两银子……还他……还不够……”
　　赵牛听不清，又凑近了一点。
　　“……他自己说的……娶媳妇……不能耽误他……”
　　赵牛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一把推开门。
　　那人坐在灶房的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放着几件衣裳，还有赵牛给他买的那块布、那个小兔子、那包糖。
　　他看见赵牛进来，猛地一惊，手忙脚乱地想合上包袱。
　　赵牛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这是干啥？”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赵牛看着他，心里头那团火慢慢烧起来了。
　　“你要走？”
　　那人还是不说话。
　　赵牛火了：“我问你话呢！你要走？”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沙的：“你……你有钱了。”
　　赵牛一愣：“啥？”
　　“你有钱了，”那人说，“可以……可以娶媳妇了。”
　　赵牛呆住了。
　　那人低下头，继续说：“我……我在这儿，耽误你。别人会说……会说闲话。你娶......媳妇，得……得正经人家的姑娘……”
　　“你胡说什么！”赵牛打断他。
　　那人没停，继续说：“我算过了。你买我花了四两。我……我以后赚了钱，还你。四两。一分不少。你让我走，我……”
　　“你放屁！”
　　赵牛吼出声来。
　　那人身子一抖，不说话了。
　　赵牛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地上那个小包袱，看着包袱里那些东西。
　　他给那人买的棉袄，他给那人买的糖，他给那人买的木头小兔子。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人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的样子。
　　想起那人第一次说“谢谢”的时候，那个沙哑的声音。
　　想起那人接过小兔子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光。
　　想起那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出门的样子。
　　想起那人说“饭好了”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那一点点。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突然热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以为我买你回来，是为了让你还钱的？”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你以为我给你买东西，是为了让你以后走的？”
　　那人还是不说话。
　　“你以为我……我……”
　　赵牛说不下去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人。
　　那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赵牛伸出手，想拍拍他，又缩回来。
　　他在那儿蹲了很久，才开口。
　　“我那天在村口，看见你缩在笼子里，”他说，“那个王八蛋拿鞭子抽你，你缩成那么小小一团，一声不吭。”
　　那人身子一僵。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你，”赵牛说，“四两银子，我攒了三年。我自己都舍不得花。可那天我就是想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后来周济民跟我说，你是双儿，生过孩子，一身是伤，四两银子花亏了。我听了，确实生气。不是气你，是气那个王八蛋没跟我说实话。”
　　“可那又怎么样？”
　　他看着那人，说：“你是我花钱买的也好，不是也好。你生过孩子也好，没生过也好。你是我媳妇也好，不是也好。”
　　“我只知道，我每天回家，灶房里有火，锅里有饭，炕上有人等着我。”
　　“我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这样过。”
　　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我那天从镇上回来，走到门口，看见窗户里亮着灯，是什么感觉吗？”
　　“我娘活着的时候，那窗户才亮。我娘没了，那窗户就再也没亮过。”
　　“直到你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说：“你跟我说你要走，要让我娶媳妇。我娶什么媳妇？我娶谁？”
　　“我就想跟你过日子。”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泪。
　　赵牛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还走不走？”他问。
　　那人摇摇头。
　　“还说不说让我娶媳妇的话？”
　　那人还是摇头，摇着摇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还还不还钱？”
　　那人又点点头。
　　赵牛看着他点头觉得头痛。
　　可是看着他落泪，突然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那人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
　　不是小声哭，是真的哭出声来。
　　赵牛抱着他，感觉到他瘦削的肩膀在剧烈颤抖，感觉到他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裳，感觉到他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
　　他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赵牛第一次睡在了炕上。
　　那人睡在里头，他睡在外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
　　但赵牛知道，那人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黑暗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牛。”
　　“嗯？”
　　“……我叫柳梧。”
　　赵牛愣了一下：“啥？”
　　“柳梧，是柳树的柳，梧桐的梧。”那人的声音轻轻的，“小时候，在……在那儿，他们叫我小五。后来……后来没人叫了。”
　　赵牛侧过身，看着黑暗里那人的轮廓。
　　“柳梧，”他念了一遍，“这名字真好听。”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人又说：“我没名字很久了。”
　　赵牛听着这话，心里头酸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了那人的手。
　　那人的手很凉，很瘦，在他手心里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了。
　　“柳梧，”赵牛说，“以后我叫你小五。”
　　黑暗里，那人的声音轻轻的：“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赵牛躺在那儿，握着那人的手，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