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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照顾 赵牛把人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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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牛把人抱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人放在炕上,点着油灯,这才看清楚自己买回来的到底是什么模样。
瘦。
太瘦了。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脸颊上没有一点肉,就剩一层皮贴着骨头。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脖子细得像根麻秆,喉结突兀地凸出来,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滚动。
赵牛看着他,心里头那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慢慢变成了后悔。
四两银子,就换回来这个?
他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赵牛心里一沉。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隔壁住着个年轻后生,姓周,叫周济民,是村里唯一的大夫。他爹活着的时候就是郎中,他子承父业,虽说年轻,医术倒还过得去。
赵牛敲开门的时候,周济民正在吃饭。听赵牛说完,他放下筷子,拎着药箱就跟过来了。
进了屋,周济民把油灯往炕边挪了挪,凑上去看那人。
先看了看脸色,又翻了翻眼皮,然后把手指搭在那人手腕上。
诊着诊着,周济民的眉头皱起来了。
赵牛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周济民没答话,又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去解那人的衣领。
赵牛一愣,刚要开口问,就看见周济民已经把领口解开了。
油灯下,那人的锁骨、胸口和肚子,露出来的地方,全是伤。
旧的伤结了痂,新的伤还渗着血,一道叠着一道,紫的、红的、黑的,没有一块好皮肉。
赵牛愣住了。
周济民又翻看了一下那人的手臂、手腕,然后轻轻把人翻过去,看了看后背。
看完,他把衣裳掩上,站起身来,脸上一言难尽。
“咋了?”赵牛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周济民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干嘛买他啊?你自己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
“到底咋了?”赵牛急了,“你倒是说啊!”
周济民沉默了一下,说:“你跟我出来。”
两人走到院子里。秋夜的风有点凉,赵牛打了个激灵。
周济民压低声音说:“他是个双儿。”
赵牛一愣:“啥?”
“双儿,”周济民说,“就是那种……不男不女的。咱们这儿叫‘二椅子’。你没见过?”
赵牛当然见过。村子里就有个双儿,是隔壁老王家的,从小就被人叫“阴阳人”,长大了也没人愿意嫁娶,后来听说去镇上给人帮工了。他知道双儿地位低,被人瞧不起,可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事。
“你接着说。”赵牛说。
周济民又说:“我刚才检查了一下他的身子。他身上那些伤,不是最近才有的,是旧伤叠新伤,起码有好几个月了。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生过孩子。”
赵牛脑子嗡了一声:“啥?”
“他生过孩子,”周济民说,“那肚子上的纹路我看得出来。而且不是最近,起码有一两年了。说不定更早。”
赵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济民看着他,眼里有点同情:“你知道咱们这儿,买一个双儿要多少银子吗?”
赵牛不知道。
“二两,”周济民说,“顶天二两。而且还是那种身体好一点的、能干活的二两。你倒好,花了四两,买回来一个生过孩子的、一身是伤的、能不能养活都不知道的双儿。”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你这不是冤大头是什么?”
赵牛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吭声。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想起刚才在村口,那凶汉说“五两银子”的时候,自己还跟他讲到四两,还以为占了便宜。
现在才知道,不是人家卖的贵,是他压根没说实话。
那人要是说了这是个双儿,别说五两,二两都不一定有人要。
可他没说。
他就那么看着自己掏了四两银子,把人抱走了。
赵牛心里头,慢慢烧起一团火。
不是冲着那凶汉的——那人早就走了,找也找不着。
是冲着自己的。
自己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就那么冲动?怎么就不多问两句?
四两银子,他攒了三年。
三年。
就换回来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养活的、不值钱的、生过孩子的双儿。
赵牛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半天没动。
周济民看着他,有点不忍心,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买都买了,还能咋的?我给你开几副药,你先给他吃着。能不能撑过去,看他自己的造化。”
赵牛抬起头,声音闷闷的:“得多少钱?”
周济民想了想:“我先开三副,都是些寻常药材,不值几个钱。你先欠着,等有了再给。”
赵牛点点头,没说话。
周济民回屋写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一天两次”“别让他受凉”“能喝点粥最好”之类的话,拎着药箱走了。
院子里就剩赵牛一个人。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月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屋里突然传来一点声响。
很轻,像是翻身的声音,又像是呻吟。
赵牛站起来,进了屋。
那人还是躺在炕上,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
赵牛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
油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在那人脸上,把那层脏兮兮的尘土都照得柔和了些。赵牛这才发现,这人其实生得不丑。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就是太瘦了,瘦得脱了相。
他突然又想起那人刚才看他的眼神。
黑漆漆的,湿漉漉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人是双儿,不知道他生过孩子,不知道他一身是伤。他只知道那人被困在笼子里,被人拿鞭子抽,缩成小小一团,像条快死的狗。
他就那么看着自己,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求。
赵牛不知道那眼神里有什么,可他就是走不动道了。
现在想想,也许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他才走不动道的。
赵牛在炕边坐下,看着那人,心里那团火慢慢熄了。
火熄了,剩下的就是堵得慌。
不是气,是堵。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堵什么。
坐了一会儿,他去灶房烧了一锅水,又找出自己最旧的一件衣裳——是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洗得发白了,但好歹干净——撕成几块,浸了热水,端到屋里。
那人还在昏睡着。
赵牛把布拧干,开始给他擦脸。
擦掉脸上的灰土和血污,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的脸。
比赵牛想的还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皮肤白得不像乡下人,要不是瘦成这样,应该还挺好看的。
赵牛又给他擦了擦手,擦了擦脚。
手心里全是茧子,指缝里有干涸的血迹。脚底也是,全是茧,还有冻疮的疤,一道一道的。
赵牛看着那双脚,想起刚才在村口笼子里,这双脚光着,踩在地上,被鞭子抽出血来。
他又堵了一下。
擦完了,赵牛把脏水端出去倒了,又把那人的衣裳理了理,把被子给他盖上。
然后他坐在灶房里,看着灶膛里还没熄尽的火星,发了好久的呆。
这一夜,赵牛没怎么睡。
他就着剩下的热水,熬了一锅粥,煮得烂烂的。又按周济民说的,把药熬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屋里看了一眼。那人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些,眉头也没皱那么紧了。
赵牛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把粥碗和药碗放在炕边,转身出去干活了。
第二天晚上回来,粥和药都还在原地,一点没动。
那人醒了。
他缩在炕角,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跟昨天在笼子里一模一样。
听见门响,他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赵牛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那股堵劲儿又上来了。
“醒了?”他问。
那人没吭声。
赵牛走过去,把凉了的粥碗和药碗端起来,递到他面前:“吃点东西。”
那人还是没吭声,也没抬头。
赵牛等了等,把碗端起转身出去了。
他去灶房热了热粥和药,又端进来,放在原处。
那人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赵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饿了就吃。药也得喝。”
然后他就出去了。
那天晚上,赵牛在灶房里打了地铺。屋里就一张炕,给了那人睡,他总不能挤上去。
半夜他起来去添柴火,路过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油灯早就灭了,黑漆漆的。但他借着月光,看见炕边那两个碗空了。
赵牛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赵牛每天早起熬好粥、热好药,放在炕边,然后去干活。晚上回来,碗空了,他就再放新的。
那人很少下炕。
每次赵牛进屋,他都缩在炕角,头埋得低低的,像只受了惊的野猫。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赵牛有时候想跟他说句话,可看着他那样子,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啥呢?
说你别怕?可人家凭什么信他?
说我是花钱买的你?这话说了更糟。
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赵牛什么都不说。
他就那么每天放碗、收碗、放碗、收碗。
那人睡着的时候,周济民来看过一次,给那人又诊了诊脉,说烧退了,外伤还得养着,没什么大碍了。临走的时候,他把赵牛拉到一边,说:“你打算怎么办?”
赵牛说:“什么怎么办?”
周济民说:“他啊。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养着他吧?”
赵牛没吭声。
周济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赵牛坐在灶房里,看着灶膛里的火,想了很久。
他想起周济民说的话——“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养着他吧”。
是啊,总不能一直这么养着。
可他能怎么办?把人赶出去?
那人现在连炕都难下,话都不说一句。赶出去能去哪儿?再回那个铁笼子里?
赵牛想到这儿,心里又堵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堵。明明是个亏本的买卖,明明被骗了,明明这人什么都不会干,只会缩在炕上吃他的喝他的。
可他就是狠不下心来。
第五天晚上,赵牛照例端着粥碗进屋。
那人还是缩在炕角,头埋着。
赵牛把碗放在炕边,转身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费了好大劲才挤出来。
“谢……谢。”
赵牛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炕上那人。
那人还是埋着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牛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你会说话?”
那人没吭声。
赵牛又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骂人。
可那人听了,肩膀抖了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赵牛站在那儿,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说:“那个……饭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着炕上那小小一团的人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赵牛突然觉得,那团人影,好像没前几天缩得那么紧了。
他轻轻带上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
赵牛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