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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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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的屋子里,三个人相对而坐。
谢玄脸上还是那张笑脸。
“感谢沈大夫放下芥蒂,”谢玄垂眸笑着倒了三杯茶,“沉渊阁也会不遗余力的帮您查清前世。”
沈凝诺颔首,看着谢玄慢条斯理的抿茶,却不见他下文。
“……所以,阁主是想让我治谁?”
谢玄笑了笑。
“沈大夫是聪明人,”他说,“我想您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了。”
沈凝诺没有接话。
谢玄轻轻叹了口气,话音里带了些开玩笑的意味,像是口中这个人不是自己:“在下多年来受幻听迫害,沉渊阁也没个有用的医师,听闻沈大夫医术高超,想问问有没有缓解之法。”
沈凝诺垂眸看着茶杯里的倒影,半晌又抬眸看向谢玄。
“我向来不谈缓解,只谈根治。”
谢玄轻笑。
“果真是神医。”他放下茶杯,“能根治自然最好,不劳累了沈大夫就好。”
沈凝诺摇摇头。
“不会。”
“那便麻烦了。”
沈凝诺伸出手,谢玄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感受到沈凝诺发凉的指尖按在自己脉搏上,感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
沈凝诺听着听着,蹙起了眉。
谢日诺坐在一旁,连气息都压低了。
过了很久,又或许没有多久,沈凝诺挪开手,看着谢玄,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
然后她平静的开口。
“阁主体内另有一人,可以理解为…一体双魂。”
谢日诺愣住。
她看向谢玄——那张永远笑着的脸。原来那下面真的藏着另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偶尔会看见父亲发呆。他站在窗前,看着雪,脸上没有笑容。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累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累。那是另一个人在看他。
谢玄脸上的笑雷打不动。沈凝诺接着开口。
“兴许是往事所迫,被压抑的情绪化作执念,在体内形成类似怨灵的东西……”沈凝诺顿了顿,“…根治之法,当是将其剥离。”
谢玄笑着颔首:“想必不容易吧?”
沈凝诺点点头:“我还从未处理过…也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但可以一试。”
“那便看沈大夫何时方便……”
“不必了,现在就开始吧。”
谢玄顿了顿,礼节性的笑了笑,跟着沈凝诺站起身。
沈凝诺摇摇头,抬手轻轻按住谢玄的肩膀,用不由分说的力道将他按了回去。
“不必起身,我要在阁主头上施针,坐着方便些。”
谢玄闻言安静地坐好。细针入穴几乎没什么感觉,直到沈凝诺再次开口。
“阁主,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疼。”
谢玄还没来得及应,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钻进心脏。
他闷哼一声,感觉到一层厚厚的膜,那层膜似乎在保护自己的意识,然后——被猛地撕裂。
有什么东西在搅弄他本就混乱的意识,然后浑浊的意识像是油水分离一样分开,那些浊物被逐渐从身体里抽走。
脑子里多年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谢玄眼前发黑。
谢日诺坐在一旁,手指攥紧了衣袖。她看着父亲那张终于失去笑容的脸——那张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痛苦,狰狞,还有……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解气?不忍?痛快?心疼?
她不知道。
待谢玄恢复意识,沈凝诺已经将针取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一团黑红的气体。
谢玄习惯性的端起微笑,声音却有点发抖,仿佛还沉浸在刚刚的剧痛中:“沈大夫,这是……”
沈凝诺颔首:“这便是你体内的另一个灵魂。”
谢玄暗自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脑子里这么安静,他还有些不习惯:“…该如何处置这个灵魂?”
沈凝诺将瓶子放在桌上。
“将他一直关在瓶子里不是办法,最好是赋予他一个躯体,让他身为一个独立的人活下去。”
谢玄笑着陷入沉默。
……
沈凝诺在沉渊阁后面的雪地上画了一个阵法。
画到一半,她的手忽然顿住。
她看着自己画出的纹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做过很多次,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
可她明明从来没有学过阵法。
她没有深想。她只是继续画下去。
但谢日诺看见了那一顿。她看见了沈凝诺眼底那一瞬间的茫然。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前世。
……
那缕黑红色的魂魄被放到阵法中间,谢玄按照沈凝诺先前吩咐的咬破手指,滴在阵法上。
红光乍现。
魂魄尖啸着越来越大,然后拥有了人形,血肉从中间开始生长——最后,一个和谢玄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了。
他比谢玄高出一截,双眸却是血红的。
他面无表情的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
他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连雪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转头看向谢玄,然后露出一个和谢玄截然不同的笑。
那笑里有冷漠、有邪性、有嗜血的疯狂。
“你终于……放我出来了啊。”
谢玄脸上是一贯的笑,手却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我没有心情跟你打。”那个和谢玄长得一样的人开口,声音明明和谢玄相似,却少了那份温润,“同一个人跟自己打架不会有结果。”
“你倒是聪明,”谢玄笑着松开佩剑,“那么,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那人愣了一下,冷笑。
“我没想到你还会给人选择的权利。”
“人是会变的,”谢玄笑了笑,不知为何他和这个从他体内分离出来的人有些针锋相对,“……除了你,从小到大你在我脑子里说的都只有一句话。”
“…谢幻。”那人没有接话,“我叫谢幻。”
“很好。”谢玄握着佩剑的剑鞘,转过身,抬步之前回头看了看谢幻,“你也没有去处,便留在沉渊阁吧。过阵子我会让闫榭给你打一把佩剑。”
说罢谢玄转头离开。
谢日诺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谢幻看着她,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带着玩味。
“你就是谢廖?”他说,“他在脑子里念叨过你。”
谢日诺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谢玄会念叨她。她一直以为他对她只有漠然。
谢幻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羡慕什么。
“念叨了十年,”他说,“烦死了。”
然后谢幻顺着谢玄的脚印离开。
谢日诺没想过——或者说她想了,却没有想到,谢玄那张面具下的另一个人会是这个样子。
她以为他们至少会站在对方那边,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谢玄和一个人针锋相对,而这个人,某种意义上就是谢玄自己。
她越来越不懂了。
沈凝诺走到谢日诺旁边。
“还好吗?”
谢日诺回过神,闭上眼,晃了晃脑袋。
“……没事。”
沈凝诺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片雪地。
阵法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凌乱的脚印。
过了很久,谢日诺忽然开口:
“他说谢玄念叨了我十年。”
沈凝诺转头看她。
谢日诺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那些脚印,看着那些即将被新雪覆盖的痕迹。
“我不知道该信谁。”
沈凝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都别信。”她说,“看他们怎么做。”
谢日诺转过头,看着她。
沈凝诺没有解释。她只是抬起脚,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雪大了。回去吧。”
谢日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
雪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谢戎牵着她走过这条回廊。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她长大了,还是什么都不懂。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朝回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