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虽在堪惊》哭泣的企鹅

8、雪还在下

　　她们从屋子里出来时，雪还在下。
　　谢日诺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一步一步，像是要把什么情绪踩进地里。
　　沈凝诺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一直走到回廊尽头，走到四面无人的地方，谢日诺才猛地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你怎么想？”
　　沈凝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很紧，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日诺转过身，看着她。
　　“真话。”
　　沈凝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留下。”
　　谢日诺愣住了。
　　沈凝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瞳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陈述。
　　“他说的事，我不记得。前世，灵力，修真界——我什么都不记得。”她顿了顿，“但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那个叫沈榭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谢日诺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雪花顺着风被吹进来，落在她们肩上，落在她们发间，没有人伸手去拂。
　　“那你呢？”沈凝诺问。
　　谢日诺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屋顶。
　　“我恨这里。”她说，“我恨他。”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我不知道该去哪。”
　　沈凝诺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很久，谢日诺才又开口。
　　“他说要你帮忙治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沈凝诺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
　　她顿了顿。
　　“我猜，是他自己。”
　　谢日诺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神。”沈凝诺说，“有时候，他的眼神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谢日诺皱起眉头。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她只知道恨他，从来不敢仔细看他。
　　“如果真的是他……”谢日诺开口，又停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凝诺替她说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他，你希望我治吗？”
　　谢日诺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瞳，看着那张她等了一世的脸。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
　　同一时刻，那间屋子里。
　　谢玄在窗边站了很久。
　　雪落在窗外，落在那些他看了二十年的景物上。假山，枯树，回廊，屋檐。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身后有人轻轻走近。
　　“阁主，”那人低声问，“她们会留下吗？”
　　谢玄没有回头。
　　“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沈大夫会留下。”
　　那人愣了一下：“那少主——”
　　“她会跟着沈大夫留下。”
　　谢玄转过身，脸上是那副永远不变的笑容。
　　“去准备一间客房。离日诺近一点的。”
　　那人领命退下。
　　谢玄重新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落在这个终年不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婴儿含住他的手指。那只小手放在他手背上，软软的，暖暖的。
　　就一瞬间。
　　然后他笑了笑，把那念头压下去。
　　他是谢玄。他不需要这些东西。
　　……
　　一夜无眠。
　　天亮时谢日诺翻了最后一次身。沈凝诺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他的眼神，像两个不同的人。
　　她从来没注意过。她恨谢玄，恨他杀了谢戎，恨他笑着跟自己说“找到书了吗”，恨他一直戴着那个面具。她不敢看他。
　　但是如果，那个面具下藏着另一个人呢？
　　……门被敲响。
　　谢日诺打开门，看见沈凝诺正站在门外。她眼底有些发青，显然也没睡好。
　　“想好了吗？”沈凝诺问。
　　“你呢？”
　　“我说了，我想留下。”沈凝诺顿了顿，“但我不想替你做决定。”
　　谢日诺看着窗外的雪。
　　“……如果他真的需要治，那你治吧。”
　　沈凝诺看着她。
　　“我不是原谅他，我只是——”
　　“你只是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沈凝诺静静地接话。
　　谢日诺笑了一声，有点苦。
　　“你倒是挺懂我。”
　　沈凝诺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