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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渊 ...

  •   沉渊阁的雪落了谢日诺满头。
      她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没有拂去肩上的积雪,没有抬头看那片终年不化的灰白天空。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一步一步,一直走到沉渊阁大门前。
      两杆长枪横在面前。

      “少主。”守卫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十年前您离开沉渊阁,阁主说您已经不是沉渊阁的人了。非请勿入。”
      谢日诺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比落在睫毛上的雪还冷。
      “让谢玄滚出来。”她说,“现在。”
      其中一个守卫蹙了蹙眉。他腰间的玉牌忽然亮了一下,谢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润如玉,听不出情绪:
      “让她进来。”
      长枪收起。
      谢日诺踏入这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雪还在下,落在那些她小时候跑过的台阶上、攀过的栏杆上、躲过猫猫的假山上。她没有看它们。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走到沉渊阁深处那间屋子前。
      推开门。
      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合上了。
      谢玄坐在案边,头也不抬地批着公文。
      谢日诺没有出声。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笔,看着他案上堆成小山的卷宗。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落厚了一层。
      谢玄放下笔,抬起头来。脸上是他一贯的笑容,温和,妥帖,像一张戴了许多年的面具。
      “你来做什么?”
      谢日诺几步上前,双手拍在桌案上。
      “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是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怒。
      “娄氏屠了沈氏满门,沉渊阁不管。沈榭亲手为她的家人复仇,你倒想起来通缉了?”
      谢玄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谢廖,”他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可理喻。”
      谢日诺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以为你只是冷血,不至于连规矩都要漠视。杀了亲生儿子,又放着屠人满门的凶手不管——”
      她盯着他。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资格当这个阁主。”
      谢玄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当阁主吗。
      他的思绪飘出去,飘到很久以前。
      ……

      当阁主这个词,很小的时候就在他耳边回荡。
      “当阁主需要学会外交。你天天板着个脸,该怎么当阁主?”
      于是他学会了笑。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微笑,哪怕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当阁主需要武艺高强。你比不过别的修真者,该怎么当阁主?”
      于是他成了修真界战力第一。没人知道他花了多少年,流了多少血。
      “当阁主需要摒弃没用的情感。你优柔寡断,该怎么当阁主?”
      于是他丢弃了大部分人性。那些柔软的东西,那些会让他犹豫的东西,一点一点,都丢了。
      有时候会听见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那个声音很像他自己的,却带着嗜血的杀意,像一头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压不住。
      后来他有了一个念头。
      孩子就是被父母生出来达成某种目的的。
      尽管他并不想作为这样一个孩子存在——被推着走,被塑造成别人想要的样子,被塞进一个叫“阁主”的模子里。
      但这似乎是天经地义。
      至少在他父母的世界里是这样。
      至少在他被迫接受的世界里是这样。
      于是他创造了谢戎和谢廖。
      那是一个很远的林子。他取了两节灵木,刻成一男一女两个婴儿。然后他咬破手指,将灌输了自己灵力的血,分别滴在他们身上。
      灵木开始变化。木质渐渐柔软,生出肌肤的纹理,有了温度,有了心跳。
      然后,两阵啼哭。
      男娃只啜泣了两声就不再哭泣。女娃却哭个不停,小脸涨得通红,四肢胡乱蹬着。
      谢玄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
      “谢廖,”他说,“你很吵。”
      谢日诺依旧一个劲地哭。
      谢玄没有经验。他以为这是懦弱的表现——动不动就哭,遇到事情只会闹,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用?
      他不需要一个这么懦弱的孩子。
      他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放在她细细的脖颈上。
      只要用力,只要一下——
      手指下的婴儿忽然动了。
      她含着泪,茫然地睁开眼睛。然后她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那么小的一只手,连他的指根都握不满。她把它含进嘴里,吮吸着,像所有婴儿会做的那样。
      柔软。温热。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他只知道那只小手放在他手背上,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也是这么小的,也是这么软弱的。
      他最后还是没有杀死她。
      他把两个孩子都带回了沉渊阁。
      他爱他们吗?
      他不知道。
      他有时候会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拎着两个小团子,故意在属下面前晃来晃去,听他们夸“阁主的两个孩子真可爱”,然后什么也不说,若无其事地走开。
      像是在炫耀什么。
      可大多数时候——
      “谢戎,今天该挥剑三百下了。”
      “谢戎,今天该背修真通史了。”
      “谢戎……”
      他从没有这样要求过谢日诺。
      或许只是把她当做备选。或许只是潜意识里不希望这个孩子负担太多。或许只是因为她小时候抓住他手指的那一瞬间,让他心里某个已经死去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所有的担子都给了谢戎。
      谢戎不想成为阁主。
      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但谢戎没有像他那样一声不吭地接过重担,微笑着变成另一个人。谢戎在听见“下一次生辰接过阁主之位”的时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父亲,我不想。”
      就这一句话。
      就这几个字。
      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炸开了。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等他回过神来,谢戎已经倒在他剑下。
      血从那个年轻的胸膛里涌出来,染红了地面,染红了他的靴子,染红了他握着剑的手。
      谢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然后门被推开。谢日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画本,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她看见了。
      他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日诺,”他说,“找到书了吗?”
      后来她走了。
      他没有拦。
      谢玄回过神时,只过去了一瞬间。
      窗外的雪还在下。谢日诺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有火,有恨,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站起身,向窗边走去,像是只是活动活动筋骨。
      “娄氏作乱已经有些时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以娄氏为首,那些世家仗着根基深厚、实力强大,欺压百姓的事做了不少。”
      “原来你知道?那你——”
      “你以为是想除就能除的吗?”谢玄侧脸看向她。
      分明是笑着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世家历史悠久。沉渊阁都没有这么久的历史。只凭杀戮手段铲除,难以服众——和娄氏屠人满门有什么区别?”
      谢日诺愣住了。
      “当下追捕沈榭是个好机会。”谢玄转回头,看着窗外的雪,“沉渊阁迟迟没有结果,那些世家不会坐得住。只要他们动了,就有把柄。”
      他顿了顿。
      “你以为,”他说,语气依旧温和,“沉渊阁连个医师都抓不住吗?”
      谢日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落着,一片,一片,一片。
      她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忽然掺进了别的东西。
      一些……算计。
      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她想起沈凝诺那双红瞳,想起她说的“娄氏屠沈氏满门,你倒是只字不提”,想起自己拔剑时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又想起谢戎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谢玄那句“我不会留着一个无用的人”,想起自己四年前头也不回地离开。
      现在她回来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玄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些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这个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谢廖。”他说。
      谢日诺没有应。
      他没有等她应。
      “有些事,”他说,“不是对错两个字能说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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