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虽在堪惊》哭泣的企鹅

4、你是谁

　　沈凝诺已经十天没说话了。
　　沉渊阁的人来了三次，她杀了两个，伤了五个，剩下的狼狈逃走。
　　她走在山林里，脚步很轻，像一只警觉的兽。干粮吃完了，伤口也需要处理——上次交手时被划了一剑，虽然不深，但一直没好透。
　　她需要回村子一趟。
　　不是回木屋——木屋肯定被盯上了。是回那个她曾经救过人的村子，那个离木屋很远的、她偶尔会去出诊的小村子。那里有她藏的一点药材，够她用一阵子。
　　她改变方向，朝东边走去。
　　……
　　谢日诺蹲在地上，摸了摸地上被血浸透的土壤。
　　血还是新鲜的，是沉渊阁的人留下的。
　　她站起身，朝血迹延伸的反方向看去。
　　沈凝诺往那边去了。
　　她怎么知道？因为她了解她。前世她们一起追踪过猎物，沈榭永远会朝对手意想不到的方向走。这一世，她还是这样。
　　谢日诺抬脚，朝西边走去。
　　……
　　第二天傍晚，谢日诺站在一个村子的入口。
　　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她本来只是路过，可她的脚忽然停住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素衣，乌黑的长发，低着头在整理什么东西。
　　谢日诺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人抬起头来。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双眼睛对上了。
　　一双红瞳。
　　一双蓝瞳。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
　　沈凝诺看着那个站在村口的少女——高马尾，蓝瞳，腰间佩剑。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夜里，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月光下的笑脸，和这张脸，一模一样。
　　可她明明不认识她。
　　谢日诺看着那个蹲在槐树下的人——素衣，红瞳，和画像上一模一样。和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一模一样。
　　她找了她十天。
　　现在她找到了。
　　怀里那张通缉令忽然变得滚烫。怒火和恨意一并冲上心头——她等了这么久，等来的是滥杀无辜的凶手；她记了这么久，记得的是月光下的誓言。
　　谢日诺拔出佩剑。
　　沈凝诺心下一惊。
　　她不想连累村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收留过她的普通人。她足尖一点，轻功跃起，朝村外掠去。
　　谢日诺追了上去。
　　……
　　刀剑相撞，金石之声在山林间回荡。
　　几个回合过后，沈凝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张脸。
　　那张愤怒的脸，和恍惚时看到的月色下的笑脸，一模一样。
　　她咬了咬牙，手腕一转，挑飞谢日诺的剑。
　　“你到底是谁？”
　　谢日诺的佩剑飞出去，插进三丈外的泥土里。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发梢。
　　她没有去捡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找了你很久。”她呼出一口气，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些，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找我做什么？”
　　沈凝诺握着剑的手垂下来。
　　谢日诺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瞳。
　　看着那张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然后她开口，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
　　那时候，沈凝诺刚满十四岁。
　　谢日诺说起她们第一次相遇——荒原上，两个少女隔着一条溪流对视，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说起她们一起走了很久。一起捕猎，一起抓鱼，一起在篝火边度过无数个夜晚。沈凝诺告诉她兔子血能解渴，教她辨认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
　　说起那天，沈凝诺站在荒芜的土地上，感受着从地底涌上来的、温暖柔和的力量。她手心凝结出一团光芒般的东西，转过头来，冲她轻轻笑了笑。
　　“我想给它起名叫灵力。”
　　谢日诺思索半晌。
　　“灵力……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伤人的。”
　　“那这篇充盈着灵力的土地呢？”谢日诺在悬崖边上坐下，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脚下无边的荒原，“你想叫它什么？”
　　“修真界。”沈凝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修心，求真。”
　　月色下，谢日诺转头朝她笑起来。
　　“那我们要一辈子保护这个修真界啊。”
　　“好啊。”
　　她们击掌为誓。
　　月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能一直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
　　谢日诺说了很久。
　　说到夜深，说到月亮爬到中天，说到四周只剩下虫鸣。
　　说到最后，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想不明白。”她盯着沈凝诺，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会做出屠人满门这种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前世那个答应我一起守护修真界的沈榭……死哪去了？”
　　沈凝诺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红瞳像是两团凝固的火。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有点苦，有点冷，像是在笑什么荒唐的事。
　　“娄氏屠沈氏满门的事，”她说，“你倒是只字不提。”
　　谢日诺愣住了。
　　“……什么？”
　　“沈府。山南那个医学世家，几百年的老宅。”沈凝诺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里面有我的兄长。他们说屠就屠了。”
　　她顿了顿。
　　“我杀他满门，又如何？”
　　谢日诺后退一步。
　　“他们……屠了沈府？”
　　“一个没留。”
　　谢日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愤怒，想起自己刚才拔剑时的理直气壮，想起自己质问她“前世那个沈榭死哪去了”时的咬牙切齿。
　　可娄氏屠沈氏满门的时候，沉渊阁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
　　她想起谢戎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谢玄那张温和的笑脸，想起那句“我不会留着一个无用的人”。
　　她一直以为沉渊阁至少会维护正义。哪怕谢玄杀了谢戎，她也告诉自己——那只是谢玄，不是沉渊阁。沉渊阁还有规矩，还有公道。
　　可娄氏屠了沈府，沉渊阁不管。
　　沈凝诺自己动手报仇，沉渊阁却发了通缉令。
　　她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忽然摇摇欲坠。
　　谢日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月光照着她，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单薄得像一片纸。
　　然后她转身。
　　没有捡那把剑。没有回头。没有说任何话。
　　她朝西边走去。
　　朝那个终年暴雪的地方走去。
　　……
　　沈凝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谢日诺。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很久远的词。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还握着的剑。剑尖上有一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她把剑收起来，转身走进林子里。
　　今晚的月亮很亮。
　　她想起那个人说的故事。荒原，篝火，灵力，修真界。
　　她一件都不记得。
　　可她想起那个画面——月光下，有人在冲她笑。
　　和刚才那张脸，一模一样。
　　……
　　远处，谢日诺走在山路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朝那个她这辈子最不想回去的地方走去。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沉渊阁不配叫沉渊阁，那她就亲手把它变成配得上的样子。
　　哪怕那里有谢玄。
　　哪怕那里有她最恨的人。
　　她要去问个清楚。
　　如果问不清楚——
　　她握紧拳头。
　　那就做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