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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后悔吗 水镜临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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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的眼皮上。
我猛地惊醒,眼前的世界有一瞬的模糊。
待看清时,只见一张惨白如纸、眼底挂着两团青黑的脸,正悬在咫尺之处。
那是我的脸。
裴无寂手里还捏着根带血的银针,发丝凌乱,那滴烫醒我的,正是顺着他下颌滑落的汗珠。
「督主,水备好了。」
屏风外,孙德胜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无寂随手扔了银针,那双总是阴沉的眸子里,此刻只有极度的疲惫。他直起身,甚至没多看我一眼,伸手便来解我腰间的系带。
「你干什么?!」
我像被烫到了一样,本能地向床角一缩,双手死死护住领口。
「洗澡。」
裴无寂的声音沙哑,透着股不耐烦的冷硬:「这身皮囊脏得像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一身血气冲撞御前,你是嫌命太长?」
「我自己洗!」
我咬着牙,脸颊烧得滚烫,「不用你假好心!你……转过去!」
裴无寂动作一顿。
他挑了挑眉,目光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赤裸裸地扫视着我现在这具身体的下三路:
「你自己洗?」
我浑身一僵,凉意瞬间窜上天灵盖。我知道这具身体下面有什么——或者说,没有什么。
我不敢看,更不敢碰。
见我不说话,裴无寂嗤笑一声,逼近一步:
「怎么?不敢?不敢就老实待着,我来洗。」
我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
「不对!」我急得大喊,死死盯着他,「你也不许洗我!那是我的身子……你不能看!更不能
碰!」
裴无寂被我这胡搅蛮缠弄得没了脾气。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暴躁的狠戾,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行。」
「既然你不敢洗这具身子,又不让我洗你那具身子。那就一起洗。」
「什么?」
「进来。」
他不容分说,一把将我拽向那巨大的浴桶:「咱们自己洗自己的皮囊。我洗这具太监身子,你洗你那具千金贵体。谁也别看谁,这总行了吧?」
水雾升腾,掩盖了这世间最荒诞的一幕。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热水中。
裴无寂顶着我的脸神色坦然,拿着布巾,在我身上大力擦拭。他下手极,不像是在洗澡,倒像是
在擦拭一把沾了血的兵器。
而我,红着脸,颤抖着手,拿着另一块布巾,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擦洗着。
这是我的手,摸着我的脸,我的肩。
这种错位的触感,让我羞耻得几乎要将头埋进水里。我根本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只能死死盯着对面。
「专心点。」
裴无寂的声音穿透水雾,冷冷地砸过来:「别光顾着害臊。接下来的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他一边清理着手臂上的血污,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现在的朝堂,就是个三足鼎立的烂摊子。」
「太后那个老妖婆想垂帘,她娘家英国公手里握着世袭的兵权,那是大明朝最大的蛀虫。他们现在不动,是在等着看戏。」
「顾太师那帮清流,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最是吃人不吐骨头,是皇上用来制衡勋贵的刀。」
「至于皇上……」
裴无寂撩起一捧水,浇在我的胸口,眼底满是轻蔑:
「别被他那副一心修道、不问世事的昏君模样骗了。他是在装睡。」
「他就像个坐在戏台下看戏的疯子,看着我们这几条狗互相撕咬,他好坐收渔利。」
说到这,他突然抬眼,似笑非笑地刺了我一句:
「沈朱颜,你给他当了十年宠妃,这些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我擦洗的手猛地一顿。
「清楚?裴无寂,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看着他,眼底的火气瞬间压过了羞耻:「我若是清楚,沈家就不会被灭门!我也不会被你绑在刑架上,像条狗一样任人宰割!」
怒火攻心,我抬手就要去打他的脸。
手腕在半空中被死死扣住。
「仔细你的手。」
裴无寂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如刀:「你打坏的,可是你自己的肉身。」
他用力将我的手甩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沈朱颜,你给我听好了。」
「这里不是你那个争风吃醋的后宫,也不是你做大小姐时的闺房。」
「这是吃人的朝堂!是一步踏错就粉身碎骨的修罗场!」
「想活命,就收起你那点可笑的脾气,别去挑起不该有的……执念。」
「执念?」
我气极反笑,哗啦一声从水中站了起来。
水珠顺着这具苍□□壮的身体滑落,我却再也顾不上什么羞耻。
「裴无寂,你有脸跟我谈执念?!」
「当年若不是你那可笑的自尊,若不是你死也不肯向我低头,死也不肯带我走……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是你亲手把你变成了鬼,把我也变成了鬼!现在你倒来教训我不要挑起执念?」
裴无寂的动作停住了。
他垂下眼帘,水雾掩去了他眼底的神色,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黯然。
我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这也是我第一次,在这个距离,透过那面巨大的铜镜,看清了这具身体的全貌。
苍白,精瘦,却并不羸弱。
但那上面……全是伤。
刀伤,箭伤,烧伤,还有许多陈年旧疤,像蜈蚣一样盘踞在这具躯壳上。
这是一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身体。
我心头一颤,那些骂人的话突然堵在了嗓子眼。
鬼使神差地,我问了一句:
「裴无寂……你后悔吗?」
裴无寂没有抬头。
他只是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给我听着。沈家那三十万北府军,如今就是催命符。别想着去找你那位世交刘叔。」
「那位五城兵马司的刘指使,是你父亲尸骨未寒时,第一个拿着沈家名册去向内阁投诚的。你若
去找他,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绑着送到顾太师的案头。」
我浑身冰凉,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刘叔……那个小时候抱过我、发誓效忠沈家的刘叔?竟然……
裴无寂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继续将那些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
「皇上原本许诺,料理了沈家之后,便将锦衣卫和北府军的残部尽数交由东厂……」
「够了!」
我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一片猩红。
在他眼里,沈家三百口人命,不过是他向上爬的一块垫脚石?
「为了这个?」
我指着这具满是伤痕的身体,声音都在抖:「为了这点权力,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
子……你到底有多恨我?你为什么不直接冲着我来?!」
「裴无寂,你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