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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吻封印 狭路逢旧怨 ...

  •   暗道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潮湿和霉味。
      「咳……」
      我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地撞在粗糙的石壁上。
      那根银针激发的潜力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成倍反扑的剧痛。这具身体像是一具早就朽坏的木偶,关节处锈迹斑斑,每动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抗议。
      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肘。
      力道很大,指甲甚至掐进了肉里。
      「沈朱颜,你最好争气点。」
      裴无寂顶着我那张娇弱的脸,气息有些乱,语气却冷硬得像块石头:
      「这具身体是我在刀山火海里滚了十年,勉强拼凑起来的破船。你要是敢把它折在这阴沟里……」
      他顿了顿,声音阴恻恻地贴着我的耳廓:
      「我就把沈侯爷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我咬着牙,恨意瞬间压过了痛觉。
      这疯子。
      他总是知道怎么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
      「放心……」我从牙缝里出几个字,反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道强行站直,「我就算
      死……也会拖着你的皮囊一起下地狱。」
      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就在巷口。
      孙德胜用那只完好的手勒紧缰绳,哪怕断臂还在滴血,他也不敢有丝毫耽搁,扬鞭就要走。
      我像摊烂泥一样瘫倒在车厢的软垫上。
      刚一松劲,那股被压抑的极乐丹毒瘾瞬间爆发。
      冷。
      好冷。
      像是被扔进了冰窖,又像是被无数蚂蚁在骨髓里啃食。我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兽濒
      死般的荷荷声,手指疯狂地抓挠着车壁,留下一道道血痕。
      马车刚行出一箭之地,突然猛地一顿。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傲慢,带着几分酒气的声音:「哟,这不是东厂的车驾吗?大半夜的,跑得这么急,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浑身一僵,这个声音……
      顾明诚。
      顾太师的独子,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那个曾在侯府门前立誓非我不娶,最后却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抄斩的大理寺少卿。
      「顾少卿,」车外,孙德胜的声音紧绷,透着一丝外强中干的虚弱,「督主刚办完差,身子不爽
      利,还请少卿行个方便。」
      「不爽利?」
      顾明诚嗤笑一声。
      借着车帘的缝隙,我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车厢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刻骨的厌恶。
      「本官刚从那边过来,听说冷宫走了水。」
      顾明诚骑在马上,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督主这差事办得可真利索。怎么,沈家三百口都被你杀绝了,如今连那最后一点血脉,你都不肯放过?」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死死抓着坐垫,指甲几乎要崩断。
      他在为我不平?
      哈,真是可笑。当初沈家落难时,他们顾家为了清流的名声,为了不被阉党牵连,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人都死了,他倒来这里装什么情深义?
      「……顾少卿。」
      我死死抓着车窗边缘,指甲在木框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那股钻心的痒痛正顺着骨缝往上爬,像是要将我的天灵盖掀开。
      我只想要他滚。快点滚。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九千岁的威严压住颤抖的声线。
      不能露怯。
      我是裴无寂,我是这大明朝的一把刀,我不该怕他。
      「怎么……」我从牙缝里出两个字,气若游丝,却透着股濒死的焦躁:「……还要为了沈朱
      颜……当街拦本督的路不成?」
      「你闭嘴!」
      顾明诚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失控的暴怒:
      「裴无寂,你也就是仗着这身飞鱼服!你这种断子绝孙的阉狗,也敢提她的名字?!」
      「若不是你进谗言,沈家何至于此!你也配活在这世上?!」
      他也配提沈家?他们这群喝着沈家血、吃着沈家肉的清流,也配提我父兄?!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断了。
      但我张开嘴,涌上来的却不是骂声,而是一声无法控制的惨叫——
      「啊!!」
      我再也压不住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惨叫。
      只要这声惨叫冲口而出,只要让他听出我的虚弱——
      九千岁的神话就会在今夜破灭,那群这群饿狼会立刻扑上来,把东厂撕得粉碎。
      我绝望地张大嘴,眼看那声音就要止不住——
      突然,一片阴影带着血腥气压了下来。
      裴无寂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低头,用一种近乎残暴的力道,狠狠堵住了我的嘴。
      「唔!!」
      这根本不是吻。他是用嘴唇死死堵住了我的惨叫!
      他的牙齿磕破了我的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那是一种带着恨意、带着恶心、却又不得不为之的酷刑。他撬开我的牙关,舌尖蛮横地闯进来,像一条滑腻的毒蛇,搅乱了我的呼吸,把那声即将冲出口的惨叫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我恶心得想吐,却又痛得发抖。
      他睁着眼,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戾气,死死盯着我,仿佛在说:
      憋回去!露馅了我们就一起死!
      车内动静全无。
      外头的顾明诚没听到回应,疑心顿起。
      「督主不说话,莫不是心虚了?」
      顾明诚的声音阴沉下来,「来人!去把帘子掀开!本官倒要看看,咱们这位不可一世的九千岁,是不是在车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少卿不可!」孙德胜惊呼一声,想要阻拦。
      但已经晚了。
      顾家的随从得到授意,根本没把孙德胜这个残废放在眼里,一把推开他,伸手就去抓车帘。
      车厢内,裴无寂稍稍松开了一点缝隙。
      我大口喘息着,借着那一瞬间窒息带来的清醒,看着眼前这张属于我自己的、却充满了陌生杀意的脸。
      还有车外,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连我的尸骨都不肯放过的男人。
      恨。
      好恨啊。
      恨这身体的痛,恨这虚伪的情,恨这个把人变成鬼的世道。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就都别活了!
      我猛地推开裴无寂,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抓起手边那截带血的断刃。
      车帘的一角被随从掀起。
      还没等他看清里面的光景,一道寒光便裹挟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气,从阴影里激射而出。
      裴无寂来不及拦住我,断刃破空而去。直奔顾明诚的面门。
      叮!
      一声脆响。
      顾明诚头顶那顶象征着大理寺威严的乌纱帽,直接被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入墙三分。
      只差半寸,钉穿的就是他的脑门。
      顾明诚身下的马受惊长嘶,他狼狈地从马上滚了下来,跌坐在泥水里,满脸骇然。
      随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后退。
      「裴无寂!!」
      顾明诚狼狈地爬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车厢怒吼:
      「你疯了?!你敢杀朝廷命官?!来人!把他给我围起来!」
      四周的兵丁拔刀上前,局势瞬间失控。
      我在车里喘着粗气,手还在抖,却已经没了第二击的力气。
      裴无寂缩在角落,眼底尽是无奈。
      千钧一发之际。
      「少卿爷!少卿爷息怒!」
      孙德胜适时地扑了上去,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拦住想要上前的兵丁,满脸堆笑:
      「督主这是……这是刚在宫里受了气,魇着了!您大人有大,别跟个神志不清的人计较!」
      「这要是闹到御前,皇上那边……」
      皇上。
      顾明诚狠狠甩开孙德胜,却没有再发作。
      「好。好一个受了气。」
      顾明诚看着那辆紧闭的马车,突然笑了:
      「裴无寂,你真以为杀光了沈家人,沈家的肉……就能落到你们东厂嘴里?」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丢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却字字诛心:
      「明日早朝,有道圣旨等着你去接。希望到时候,督主还能像今晚这么硬气。」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带着人扬长而去。
      车厢内,我浑身一松,彻底瘫软在软垫上。
      冷汗如雨下。
      并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顾明诚最后那句话。
      圣旨?
      什么好差事?
      还没等我想明白,那股强撑的一口气彻底散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我身子一歪,彻底晕死在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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