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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群狼环伺 孤身披红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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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无寂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此刻却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早已干涸的血
色。
「后悔?」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荒凉。
「沈朱颜。」
他轻声说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路是你选的,刀是我递的。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从我松开你手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只能在阿鼻地狱里见了。」
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督主,时辰到了。」孙德胜的声音急促而焦虑,「再不走,就赶不上早朝了。」
那点刚刚升腾起的悲凉瞬间被现实击碎。
裴无寂反应极快,哗啦一声带水起身,抓起屏风上的衣物,像只警觉的猫一样迅速隐入阴影深处:「穿衣服。不想死就别让人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那些多余的羞耻心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我赤条条地跨出浴桶,胡乱擦干身上的水珠,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孙德胜侧身闪入,反手立刻将门死死关严。
偌大的寝殿里,只有他一人。
他那只断臂包扎好了挂在胸前,渗着血,脸色煞白,手里却稳稳地捧着那身沉的红蟒袍。这种时
候,他绝不敢让那群小崽子们进来伺候。
「督主,奴婢伺候您更衣。」
孙德胜单手抖开袍服,动作艰难却利落,一层层将那象征着滔天权势的皮囊裹在我的身上。
鸾带勒紧,玉冠束发。
镜子里那个狼狈的沈朱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煞气的九千岁。
就在我整理袖口时,屏风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片刻后,一个身穿灰扑扑太监服的身影走了出来。裴无寂低着头,那张脸隐没在宽大的帽檐下,看不清神情。
孙德胜看了一眼那个身影,眼神复杂,「娘娘……奴婢这就安排人送您回那个地方。」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切的哀求对我说道:「只是昨夜出了那种事,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冷宫那边又是九死一生……没个知根知底的人照应,奴婢实在不放心。」
孙德胜顿了顿,咬牙跪下:
「督主,让奴婢跟着走吧。您身边还有东厂的番子护着,可那边……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阴影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那是我的身体。若是没有孙德胜这般机灵的人护着,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两说。
我毫不犹豫地开口:「准了。」
「不行。」阴影里,裴无寂冷冷开口。
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目光越过孙德胜,直直地刺向我:「孙德胜必须留下。」
「我有东厂的人就够了!」我急道,「那边更危险……」
「你有个屁!」裴无寂厉声打断我,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暴躁:「没有孙德胜在身边提点,就凭你那猪脑子,我怕我还没死,就被你连累得诛了九族!」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径直走向侧门:
「看好她。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你就提头来见。」
门开了又关。
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那身象征着滔天权势的蟒袍压得我肩膀生疼。
耳边嗡嗡作响,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死活不敢掉下来。
此一别,前路茫茫。
他把唯一的盾牌留给了我,自己却赤手空拳地走进了黑暗。
「督主,下轿吧。」
孙德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只断臂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我:
「别看他们,咱们先去司礼监的值房歇个脚。」
我僵硬地搭着他的手,完全是个提线木偶,被他牵着往里走。每走一步,那厚底官靴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司礼监的值房就在大殿侧翼。
我不认路,只能紧紧跟着孙德胜。推门进去,屋里冷冷清清,炭盆是熄的,连口热气都没有。
桌上只放着一盏茶,茶盖歪斜,显然是随意搁置的。
孙德胜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一摸茶杯,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凉的。」
他咬着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这帮见风使舵的狗奴才……还是陈茶,连茶叶沫子都没滤干净。」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
哪怕是在冷宫,那些奴才也不敢给我喝这种冷透了的陈茶!
裴无寂这把刀还没断呢,这宫里的风向就已经变了?这帮狗东西,不仅要在外面孤立我,连口水都不给我喝?
「这帮狗东西……」
我刚要发作,想把那杯茶摔在地上——这完全是我做大小姐时的脾气,受不得半点慢待。
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我的手背。
孙德胜看着我,眼神近乎哀求地摇了摇头。
「督主,忍忍。」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当着我的面,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茶……败火。正好给咱们降降躁气。」
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强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等过了这一关,奴婢亲自给您烹茶。」
我看着他那副卑微隐忍的模样,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酸涩难当。
这就是裴无寂的生存之道吗?
这就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每天要咽下去的恶气吗?
我突然觉得,这身红蟒袍穿在身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威风,反而沉得像座山。
「走吧。」
我闭了闭眼,不再看那只空杯子,起身往外走。
通往金銮殿的御道很宽,足以容纳八匹马并行。
此时百官已经开始列队,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站,只能在孙德胜的牵引下,硬着头皮往丹陛上走。
忽然,一道魁梧的身影斜刺里插了过来。
并没有直接撞我,而是肩膀一歪,地撞在了孙德胜那只断了的左臂上。
「唔!」
孙德胜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险些摔倒。连带着扶着他的我也被带得身形一晃,狼狈地退了半步。
「哎哟,这不是孙公公吗?」
那人一身戎装,满脸横肉,正是英国公府的小公爷,张狂。
他故作惊讶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肩膀,像是在掸去什么脏东西,声音洪亮得整个御道都能听见:「真是不好意思。这天太黑,本世子没瞧见路当间还挡着条狗。」
孙德胜痛得冷汗直流,却立刻站稳身子,卑微地赔笑:
「是奴婢没长眼,冲撞了世子爷。世子爷千金之躯……」
「既然知道自己没长眼,就该滚远点。」
张狂冷笑一声,那双铜铃大的眼睛越过孙德胜,直直地盯着我,眼底满是挑衅的恶意:
「狗没长眼,那是主子没教好。不过也难怪……」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阴测测地说道:
「主子都要成丧家犬了,这狗啊,自然也就跟着瞎了。」
「你……」
孙德胜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想要把这口气吞下去。
可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什么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执念,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在这一刻全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打狗还得看主人,他骂我是丧家犬,还踹我的狗?
「小公爷这双眼倒是长得好。」
我推开孙德胜,上前一步,那股子从小被宠出来的骄纵劲儿全上来了,学着裴无寂平日里那种半死不活的语调,冷冷地盯着张狂:
「只可惜,这好眼力全用来在御道上找茬了。」
「老英国公当年的眼力是用来在战场上识敌破阵的,怎么到了世子这一代,就只会用来欺负一个残废的奴婢?这就是英国公府的家教?」
张狂没想到那个平日里阴沉寡言的九千岁竟然敢当众拿他祖宗说事,顿时勃然大怒。
「死太监!你敢辱没我祖宗?!」
他也是个莽夫,被这一激,竟忘了这是御前,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来推搡我,腰间的玉带扣撞得叮当作响。
「世子!」孙德胜惊恐地大喊。
眼看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就要落在我身上——
「世子,慎言。」
一道温和、苍老,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威压的声音,不轻不地插了进来。
就像是一阵阴风,瞬间吹散了张狂身上的火气。
张狂的手僵在半空。
他回过头,脸上的暴怒瞬间化作了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忌惮,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边:
「顾……顾阁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顾太师穿着一身绯色的一品仙鹤补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里捏着一串不甚起眼的紫檀佛珠,
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那个莽撞的世子,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
「裴督主。」
顾太师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平礼,脸上的笑容慈祥得像个邻家老翁:
「年轻人火气旺,督主是做大事的人,何必跟这些晚辈计较?」
我警惕地看着这只老狐狸。
他看似是在替我解围,可那双眼睛看得我心里发毛。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而他正在评估从哪里下口比较好。
「不过……」
顾太师话锋一转,目光在我那身红蟒袍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的眼睛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督主今日的气色,倒是比往日都要红润些。看来昨夜冷宫的那场大火,烧得确实旺,连督主身上的晦气都烧干净了。」
火。
他在暗示什么?
我心头一跳,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知道我在冷宫?还是在暗示……沈朱颜已经被烧成灰了,裴无寂这把刀也该回炉造了?
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顾太师已经转过身,对着皇极殿的方向伸出了手:
「请吧,裴督主。」
当——
景阳钟厚的钟声骤然响起,震得人心头发颤。
红墙黄瓦,在黎明的微光下像是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