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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困兽之斗 极乐生业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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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被撞开的。
裹挟着雨水的风里,没有冷宫该有的霉味,只有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
那是新鲜的、刚泼洒出来的热血味道。
我刚杀了张显,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已崩断。
听到动静的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去,手里那截断刃胡乱地横在胸前。
一个血葫芦般的人影滚了进来。
一身青色贴里被砍得稀烂,左臂软塌塌地垂着,白骨森森地支棱在外面。
是孙德胜。
裴无寂那条最凶的狗。
他没死?
他为什么没死?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张显是来杀我的,孙德胜是裴无寂的心腹,这时候闯进来,除了补刀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也是来杀我的!
「别过来!」
我尖叫出声。但这具身体的嗓音阴柔嘶哑,这一声吼出来,没有半点九千岁的威严,反倒透着股色厉内荏的仓皇。
「再过来……本督杀了你!」
地上的血葫芦动作一顿。
孙德胜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被血糊满的脸上,原本的焦急在听到我这句话后,凝固成了一种巨大的、错愕的空白。
他看见了地上张显的尸体——那是被蛮力硬生生折断了喉骨的惨状。
他又看见了缩在墙角、手抖如筛糠、眼神却像受惊兔般的督主。
不对劲。
孙德胜那双阅人无数的招子里,原本的忠诚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督主杀人,从不废话,更不会……怕成这样。
那种怀疑像草一样在他眼底疯长。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唯一的活口匕首,身体紧绷,那是一个攻击的前摇姿势。
完了。
我露馅了。
我看着他眼底浮现的杀机,绝望地想:这下真的要死了。
「蠢货。」
刑架上,一直冷眼旁观的裴无寂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屋子里一触即发的炸药引信。
裴无寂顶着我那张惨白娇弱的脸,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盯着孙德胜那只断臂,语气凉薄得近乎刻薄:「看来外头的人本事不小,能把你逼得用这招自残的保命法子。」
孙德胜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刑架上的废妃。
那眼神太熟悉了。
那种高高在上、洞若观火,仿佛看着一只蚂蚁扎的冷漠——这才是他的主子!
「督主?!」
孙德胜惊疑不定地在我和裴无寂之间来回看。
但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因为他能活着进来,就意味着——
「别看了。」
裴无寂冷冷打断了他的迟疑,目光如刀,直刺门口:
「外面还有活口吗?」
孙德胜噗通一声跪在血水里,也不管那是对谁磕头,声音里带着真正的绝望:
「没了……全没了。」
「十二个好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全被抹了脖子。督主,那是死士。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
他喘着粗气,语速极快:「他们封了冷宫的门,奴婢是拼死才钻了个狗洞进来的。茶还是热的,他们马上就要搜到正殿
了!」
轰隆——!
雷声炸响,掩盖了远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沉闷、压抑,像是阎王的鼓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死了?
裴无寂养的精锐,一盏茶的工夫就被杀光了?
来的人是谁?
不管是哪一方,他们今晚只有一个目的:把这里的人,不管是九千岁还是废妃,全部剁碎了喂狗,伪造成一场走水意外。
「那还等什么?跑啊!」
我慌了,下意识就要往门口冲。
既然孙德胜能进来,我就能出去!
「唔!」
刚迈出一步,一股钻心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丹田炸开。
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汁灌进了我的骨髓。
「啊……」
我惨叫一声,双腿一软,像一摊烂泥一样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令人牙酸。那一瞬间,我感觉这具身体里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同时扎进关节缝里。
痛。
太痛了。
这具身体就像个漏风的筛子,每一寸经脉都在尖叫。
裴无寂这个疯子,他到底是怎么顶着这样一副破败的身子,坐稳这九千岁的位置的?
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我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抠进青石砖的缝隙里,指甲崩断了流出血来都感觉不到疼。
救我……谁来救救我……
我痛得神智不清,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止住这要命的疼。
「督主!」孙德胜惊恐地吼了一声,扑过来就要往我怀里摸:「药!快吃药!极乐丹就在您暗袋里!」
药?我有药?
听到这个字,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哆哆嗦嗦地就要去配合孙德胜的手。
「滚开!」一只苍白的小手突然横插进来,狠狠推开了孙德胜。
是裴无寂。
他顶着我那张惨白娇弱的脸,不知哪来的力气,
一把将孙德胜撞了个趔趄,随即伸手探入我腰间的暗袋,摸出了那个白玉小瓶。
「给我……」
我看着那个瓶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尊严地向他伸出手:「给我吃……我受不了了……」
孙德胜被推得一愣,随即大怒又不敢发作,急道:「娘娘!那是督主的救命药!您这是要害死督主吗?!」
裴无寂没理他,只是死死捏着那个瓶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痛成一摊烂泥的我,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
他在犹豫。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督主!他们进来了!」孙德胜压低声音嘶吼,手里的匕首已经在发抖。
裴无寂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这东西救不了命,只能催命。」
他当着我和孙德胜的面,手指用力——那价值连城的白玉瓶被他捏得粉碎。
绿色的药粉撒进旁边的火盆里,轰地腾起一股诡异的绿火。
「不!!」
我绝望地尖叫,眼睁睁看着救命稻草没了。他疯了!他想疼死我!
「不想死就忍着。」
裴无寂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出一句话:
「这具身体是我的。我不让你烂,你就不能烂。」
一根长长的银针,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刺入了我的痛穴。
不是止痛。
是激痛。
「啊——!!!」
那一瞬间的痛,让我几乎看见了太奶。
但也是这股痛,让我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一股暴虐的力从丹田强行提了起来。
「孙德胜,走暗道。」
裴无寂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在我耳边如恶鬼低语:
「记住,今晚要是逃不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即将被撞开的木门,眼底是滔天的恨意:
「咱们就只能在地狱里,再做这笔亏本买卖了。」
砰!
木门被撞开的瞬间,最后一点烛火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