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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鬼换皮 惊雷摧玉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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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雷劈下来的瞬间,我听到了龙吟。
不是祥瑞,是悲鸣。
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饿极了,把我和裴无寂的魂魄生生嚼碎了又吐出来。
醒来时,视线变得居高临下。
我发现自己手里正握着那把烧红的烙铁,而刑架上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女人——竟然是我自己。
我僵硬地低头,看到了一双苍白、修长、却毫无血色的手。
这不是我的手。
这双手的主人,像一条阴湿剧毒的蛇,缠了我十年,毁了我沈家满门。
这具身体里流着裴无寂的血,却装着我沈朱颜的魂。
十年来我对他避如蛇蝎,如今,老天却把我塞进了这条毒蛇的躯壳里。
我们终于彻底融为了一体,以这种最令人作呕的方式。
「疯够了吗?」
一道嘶哑却森寒的声音从刑架上传来。
我惊恐地抬头。
刑架上,那个顶着我沈朱颜脸庞的人,正缓缓睁开眼。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我平日的娇纵,只有一种属于九千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审
视。
他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沈朱颜。」他顶着我的脸,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慌,反而微微昂起下巴,露出脆弱的脖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把手稳住了。」他声音极轻,却像毒蛇吐信一般钻进我的耳朵: 「这一烙铁要是烫下来……毁的,可是你平日里最宝贝的这张脸。」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我是谁!他甚至适应得比我快!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我扔掉烙铁,踉跄后退,胃里翻江倒海,「把身体还给我!你这只阉狗,你对我做了什么?!」
裴无寂刚要开口,眼神突然一凛,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死死钉向门口。
「闭嘴。」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想死就站直了。」
冷宫那扇破败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狂风裹挟着带腥味的暴雨灌入,烛火疯狂摇曳。
一个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高大男人大步跨入。
我认得他。张显,锦衣卫北镇抚司副指使,裴无寂手下一条疯狗。
可此刻,这条狗看主人的眼神不对。
张显站在门口,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地上的烙铁上。他没有下跪行礼,反而大拇指微微推开了刀鞘一寸。
寒光乍现。
「督主。」
张显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脚下的官靴却没有停,一步步逼近:
「这么大的雷火都没把这儿烧干净……看来,老天爷办事也不利索啊。」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逆流。
没烧干净?什么意思?
他是来杀人灭口的!
如果是平日的裴无寂,此刻早已一掌劈死这个犯上的下属。可我现在连这具身体怎么呼吸都不知
道。
我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尖叫。
「蠢货,别动。」
刑架上的裴无寂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出这句话。
他死死盯着张显,那眼神如果能杀人,张显已经碎尸万段。
「左手背后,按住腰带上的机括。」
他在教我?!
寒光一闪,绣春刀已出鞘半寸。
「既然天不收……那卑职就送督主一程。」
刀锋卷着寒气,直逼我的面门。
我是沈朱颜,我这辈子拿过最的东西是描眉的螺子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恐惧瞬间炸开了头皮。
「啊——!」
我尖叫一声,根本顾不上什么九千岁的威严,本能地抱头向后滚去。
这一滚,极其狼狈,原本威压赫赫的大红蟒袍瞬间沾满了泥浆和血水。
「……废物。」
刑架上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咒骂。
裴无寂看着自己像只断脊之犬一样在地上乱爬,那张脸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左闪!踢他膝盖!」他嘶吼道,「别用蛮力!气走足三里!」
我哪里知道足三里在哪?
张显见我这副样子,眼底的惊疑瞬间变成了轻蔑的狂喜:「原来督主是走火入魔了?真是天助我
也!」
刀锋破空,直劈我的天灵盖。
这一刀避无可避。
「抬手!挡!」裴无寂的声音几乎破音。
我闭着眼,绝望地举起右手,像是要挡住崩塌的天空。
我要死了。
我又要死一次了。
当——!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反而是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我颤抖着睁开眼。
只见我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正死死地——徒手捏住了锋利的刀刃。
没有痛觉。
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青气包裹着手掌,那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属于裴无寂的深厚内力。
它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护主。
「这……怎么可能……」张显瞳孔剧震,用力抽刀,纹丝不动。
我呆呆地看着这只手。
这就……接住了?
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多可怕的力?
「发什么呆!」裴无寂阴冷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背上,「折断它!插他的喉咙!快!」
杀人。
这两个字让我胃里一阵痉挛。
可张显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我咬碎了牙,将这辈子所有的恨意都灌注在指尖。想像是捏碎一只核桃,或者捏碎……裴无寂的骨头。
精钢打造的绣春刀,在我手中应声而断。
我握着半截断刃,闭着眼,顺着裴无寂声音指引的方向,狠狠捅了出去。
温热腥甜的液体喷了我一脸。
世界安静了。
只有张显喉咙里发出的、像破风箱一样的荷荷声。
我睁开眼。
张显捂着脖子,指缝里血如泉涌。他死死瞪着我,眼神涣散,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我浑身僵硬地凑近了一点。
听清了。
「没用的……」他吐着血沫,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阵……成了……你也得……死……」
头一歪,断了气。
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手里的断刃,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
「呕——」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我扶着墙,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杀人了。
我真的杀人了。
「行了。」
身后的刑架上,传来裴无寂冷漠得近乎无情的声音。
「擦干净。别脏了我的皮。」
我愤怒地转过头,刚想骂他冷血。
突然,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左手手腕处袭来。
不像受伤,倒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血管,要往心脏里钻。
「唔!」我痛得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
与此同时,刑架上的裴无寂也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
我颤抖着撸起袖子。
只见原本白皙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竟生出了一道鲜红如血的红线。
那红线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皮肉下微微搏动,透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更可怕的是——
它正在生长。
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它已经从手腕处,向上蔓延了一寸。
「这……这是什么?」我惊恐地问。
刑架上的裴无寂抬起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同样的红线,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雷雨夜里,比鬼哭还难听。
「张显说得对。」
裴无寂看着我,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快意:「阵成了。」
「沈朱颜,恭喜你啊。」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声音如毒蛇吐信:
「阴阳绝命,红线攻心。四十九天后,这条线就会长进心脉,把你我的魂魄炸得粉碎。」
「从今天起,我们要么一起活,要么……抱在一起,烂在这阴沟里。」
窗外,一道紫雷再次劈下。
照亮了他那张属于我的脸,美艳、狰狞,宛如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