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共赴深渊 他们决定参 ...
-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转为灰白,最后透出一抹鱼肚般的浅金。陆知衍坐在落地窗前,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威士忌的琥珀色早已消失在胃里,只留下喉咙深处灼烧般的余韵。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暗了下去,他写完了最后一封邮件——给苏清然的。
邮件内容很简单:今天上午九点,公司紧急会议,仅限核心团队。
他看了看时间: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距离周慕远给的二十四小时期限,还剩不到十九个小时。
陆知衍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他走到浴室,打开冷水龙头,将脸埋进水池。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混沌的大脑短暂清醒。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边缘的疲惫。
但他不能崩溃。
七点整,陆知衍已经换上了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系好领带。公寓里弥漫着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声,浓郁的咖啡香气暂时掩盖了昨夜残留的酒气。他端着马克杯站在窗前,看着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早班地铁载着无数人奔向各自的生活——那些平凡、安稳、不必时刻担心身败名裂的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时宜发来的消息:“你还好吗?”
三个字,一个问号。陆知衍盯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停留了很久。他想回“我没事”,想回“别担心”,但最终只打了两个字:“等我。”
八点三十分,Ethereal公司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五个人:苏清然、法务总监陈律师、网络安全负责人李工、公关总监林薇,以及陆知衍的私人助理小杨。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让林薇下意识裹紧了披肩。
“人都到齐了。”陆知衍坐在主位,声音平静得可怕,“接下来我要说的事,离开这个房间后,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们被人盯上了。对方手里有对沈时宜小姐不利的证据,威胁要在今天晚上的《星光对话》直播中公开。如果公开,沈小姐的演艺生涯会毁于一旦,Ethereal的品牌形象也会受到致命打击。”
苏清然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证据?”
“录音。”陆知衍说,“沈小姐在休息室私下说的话,被录下来了。内容……涉及她和我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说“兄妹”,没有说“伪骨科”,只是用了最模糊的表述。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娱乐圈里,男女之间的“私下关系”本身就是最危险的炸弹。
“对方是谁?”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
“周慕远。”陆知衍吐出这个名字,“‘魅影’的总监。”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清然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纹理里。三年前的那场商战,Ethereal从“魅影”手里抢走了关键的市场份额,周慕远在行业酒会上当众放话“迟早要你们付出代价”。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败者的狠话,没想到三年后,报复以这种最阴毒的方式来了。
“他要什么?”李工问。
“两样。”陆知衍说,“第一,Ethereal退出下个月的高端商场竞标。第二,交出‘初雪’系列的完整配方。”
“不可能!”苏清然猛地站起来,“竞标关系到我们未来三年的线下布局,‘初雪’是明年主打的王牌产品!周慕远这是要掐死我们!”
“我知道。”陆知衍的声音依然平静,“所以我没有答应。”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今晚直播真的……”
“这就是我叫你们来的原因。”陆知衍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我们要在直播开始前,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室变成了战时指挥部。
陈律师开始梳理所有可能涉及的法律条款——侵犯隐私、敲诈勒索、商业诽谤。李工带着团队紧急追踪周慕远可能使用的网络攻击路径,试图找到证据存储的位置。林薇开始起草多套公关预案,从“纯属谣言”到“部分澄清”再到“最坏情况下的危机公关”。小杨则开始联系节目组,以“品牌方需要更详细了解直播流程”为由,试图获取今晚节目的详细台本和环节设置。
只有苏清然,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
会议中途休息时,她跟着陆知衍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的商业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你没有说实话。”苏清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周慕远手里的证据,不止是录音,对不对?”
陆知衍没有回头。
“他还有什么?”苏清然走到他身边,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照片?视频?还是……更致命的东西?”
“清然。”陆知衍终于开口,“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是你的合伙人!”苏清然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一起创立Ethereal,一起熬过最难的初创期,一起把品牌做到今天!现在公司面临灭顶之灾,你让我‘知道得越少越好’?陆知衍,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是受伤。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排除在外的、深入骨髓的受伤。
陆知衍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不信任你”,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确实无法告诉她真相。
无法告诉她,周慕远手里最致命的武器,是那份证明他和沈时宜是法律上兄妹的文件。无法告诉她,一旦这个秘密公开,不仅仅是沈时宜的演艺生涯,不仅仅是Ethereal的品牌形象——而是他们两个人,都会被钉在伦理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清然。”他最终只说,“相信我,我在想办法解决。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交给我。”
苏清然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带着某种了然的绝望。
“是沈时宜,对吗?”她轻声说,“你瞒着我的,关于她的部分。”
陆知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三年前我就该看出来的。”苏清然转过头,看向窗外,“你看她的眼神,从来就不一样。不是看合作伙伴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前女友的眼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那种,明知道不该,却控制不住的眼神。”
“清然……”
“你不用解释。”苏清然打断他,“我也不想听。陆知衍,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晚,周慕远真的公开了所有证据,你会怎么选?是保住Ethereal,还是保住她?”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陆知衍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还有远处会议室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明亮到刺眼,再到渐渐柔和。
“我不知道。”陆知衍最终说。
这是实话。二十四小时以来,他思考了无数种方案,权衡了无数种可能,但唯独这个问题——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他没有答案。
因为他两个都想要。
想要Ethereal,那是他和苏清然三年的心血,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战场。也想要沈时宜,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明知是罪却甘愿沉沦的深渊。
苏清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她说,“公司这边,我会稳住。至少……在今晚直播结束之前。”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陆知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下午两点,陆知衍开车来到沈时宜的公寓楼下。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只是坐在车里,看着十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他知道她在里面——小杨发来的消息说,沈时宜今天推掉了所有行程,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手机震动,是沈时宜发来的:“你在楼下?”
陆知衍抬头,看见十六楼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他推开车门,走进公寓大楼。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1,2,3……16。
“叮”的一声,门开了。
沈时宜就站在电梯口。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脸上没有化妆,眼睛有些肿,显然是哭过。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雨中不肯弯腰的竹子。
“进来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公寓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花茶,旁边散落着几本剧本。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陆知衍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了多少?”沈时宜问,直接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对方手里有录音,有照片,可能还有……”他顿了顿,“其他证据。他们威胁今晚直播时公开。”
“公开什么?”沈时宜盯着他的眼睛,“公开我们私下见面?公开我们……关系不一般?”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知衍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
“时宜。”他走近一步,“听我说,今晚的直播,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了。”陆知衍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你根本不知道周慕远手里到底有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公开之后你会面临什么!沈时宜,那不是普通的绯闻,那是……那是能毁掉你的一切!”
“那就让他们毁。”沈时宜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陆知衍,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退出节目,违约赔偿金是多少?”
“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多少?”她打断他,声音陡然尖锐。
陆知衍沉默了。
“三千万。”沈时宜替他说了出来,“我的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无故退出常驻节目,违约金三千万。陆知衍,我出道三年,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五百万。我赔不起。”
“钱我可以……”
“你不能!”沈时宜的声音终于崩溃了,“你不能永远替我收拾烂摊子!不能永远把我护在身后!陆知衍,我是成年人,我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我今天临阵脱逃,我这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那也比身败名裂强!”陆知衍也失控了,他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沈时宜,你知不知道娱乐圈有多残酷?你知不知道一旦贴上‘道德污点’的标签,你就再也撕不下来了!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梦想,都会变成笑话!你会被全网骂,会被品牌解约,会被公司雪藏!你会……你会失去一切!”
“那我就失去!”沈时宜吼回去,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我不能失去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伪装,所有理智,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陆知衍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倔强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绝望的、不顾一切的爱。
“沈时宜。”他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哭着说,“我知道我们不该,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一旦被人发现,我们会万劫不复。但是陆知衍……但是我控制不住。从八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从你冷着脸叫我‘妹妹’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了。”
她往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稻草。
“这八年,我拼命读书,拼命考表演系,拼命在娱乐圈往上爬,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想……我是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不是以‘妹妹’的身份,而是以沈时宜的身份。我想让你看见我,想让你……爱我。”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
陆知衍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在颤抖,他的也是。薰衣草的香气混合着她眼泪的咸涩,还有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柑橘和薄荷,清冽又温柔。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急促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像被困的小鸟。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把你拖进这个深渊。”
“那就一起沉下去。”沈时宜把脸埋在他肩头,“陆知衍,我不怕身败名裂,我只怕……只怕你推开我。”
长久的拥抱。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明亮到柔和,再到渐渐暗淡。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楼下小孩玩耍的笑闹声。世界依然在运转,平凡,嘈杂,与他们此刻的绝望格格不入。
陆知衍终于松开了她。
他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就一起去。”
沈时宜睁大眼睛看着他。
“今晚的直播,你去。”陆知衍说,“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们公开什么,你都要保持冷静。不要承认,不要否认,不要回应。一切……交给我。”
“你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陆知衍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时宜,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今晚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我,是我贪心,是我自私,是我明知道不该却还是想要你。”
他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有爱,有痛,有愧疚,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等我。”他说。
然后,门关上了。
沈时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走到窗前,看着陆知衍的车驶出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上七点四十分,《星光对话》录制大楼。
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各种车辆,有节目组的转播车,有明星的保姆车,还有不少媒体记者的采访车。大楼入口处拉起了警戒线,保安严格核查每一个进入者的证件。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远处小吃摊传来的油炸食品的香气。
陆知衍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李工发来的:“追踪到三个可疑IP,都在境外,跳转太频繁,暂时无法精确定位。”
陈律师发来的:“敲诈勒索的立案条件需要更明确的证据,目前的录音片段……法律上存在争议。”
林薇发来的:“公关预案已准备就绪,但最坏情况的那套……陆总,我建议您再考虑考虑。”
还有苏清然发来的,只有两个字:“保重。”
陆知衍一一划过,没有回复。
最后,他点开了和周慕远的短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二十四小时前,周慕远发来的那句“二十四小时,陆总,我等你答复”。
陆知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直播中途,好戏上演。最后一次机会,陆总。”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慕远回复了,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陆知衍删掉了这条短信,又删掉了整个对话框。他推开车门,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潮湿。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抚平袖口细微的褶皱,然后迈步走向大楼入口。
保安检查了他的VIP通行证,恭敬地放行。
大厅里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对讲机里传来各种指令。空气里混合着香水、咖啡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陆知衍穿过人群,走向电梯。电梯门映出他的倒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尊即将走向战场的雕塑。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1,2,3……8。
“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尽头,就是《星光对话》的直播现场。透过厚重的隔音门,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和观众的喧哗声。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
陆知衍没有走向观众席,而是转向另一侧的VIP观察室。
推开门,房间里已经坐着几个人——节目制片人、导演,还有两个广告商代表。见他进来,制片人立刻起身:“陆总,您来了。沈小姐已经在后台准备了,状态看起来不错。”
“嗯。”陆知衍点点头,在观察窗前的座位坐下。
透过单向玻璃,他能清楚地看见舞台。灯光已经亮起,主持人在和工作人员做最后的沟通。观众席坐满了人,挥舞着荧光棒,气氛热烈。舞台侧面的准备区,沈时宜穿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裙,正在补妆。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但也格外苍白。
陆知衍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机。
屏幕暗着,像一片沉默的深渊。
但他知道,深渊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风暴,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不再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