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晚照》红与蓝

2、过去的人

　　一天后，林枫一上班就迫不及待把摄像师拍好的素材拿出来剪，旁边小尹还嘲笑他这个老油条今天怎么如此积极。这种会议视频其实没什么要剪的，林枫也只是想再看看那个人，前天见过一面的人好像忘不掉了，不停地在脑海里面复盘，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的样子，在枫树下柔和娴静的样子，在商务会谈中谦逊有礼的样子，都让这个每天混迹在平凡世界里的林枫仰慕不已。
　　这样的人如果只是在屏幕里看过，那看过也就看过了，可是他们最近的距离不过2米。
　　时间的刻度线上，对于林枫来说是以帧为单位的，此时屏幕里，演讲台上万众瞩目的男人，林枫看他，用的也是一帧。
　　“裴烬白”，林枫把这名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又放到脑袋里游了一遍，总觉得在什么时候听到过，但最终记忆走遍了大脑的神经线路，还是没找出这种熟悉感的踪迹究竟在哪一帧。
　　把会议的相关视频剪出来后发给了甲方，甲方说有些细节需要再更改一下。恰逢下个月中秋节，酒店想做一场活动，再拍一个宣传片。林枫和几个同事还有编导活动策划主管，周一的时候要去酒店开一个相关的策划案会议。
　　再次来到这座酒店，林枫望着这道路两旁繁盛的红色枫叶，想起那天的一面之缘，内心悸动甜蜜，好像一直以来蒙尘的那部分情感找到了归处，被需要他的主人发现，拭去了他满身的尘埃，变得锃亮光鲜。不知道裴烬白还在这里吗？不得不说，人真的是外貌协会的动物，那个男人过于耀眼，不论是长相还是地位，虽然剪视频的时候已经一帧一帧看了无数次了，但还是不得不感慨造物主的偏心，同时林枫也有点儿鄙视自己，也是个俗人，喜欢的也是些徒有其表的东西。
　　酒店负责接洽的人把林枫一行人带到了一间玻璃隔断间的会议室，双方也对接下来的工作进行了探讨，除了对上次会议视频的修改处需要林枫参与，其他的都是编导和主管负责，所以后面林枫也逐渐开始走神，悄悄摸鱼了，当林枫在笔记本电脑上搜索裴烬白，试图去找一些深达领导人的人生历程时，背后的玻璃门突然被敲响，林枫吓得转头一看，玻璃门被推开，看清来人是谁后，林枫差点儿想把自己掐死，他赶紧回过头关掉了网页。
　　酒店方负责人立刻起身迎接，“裴总！张经理”，此时林枫公司的人才突然意识到来的人是谁，也站了起来。门口进来的两个人，一个穿着正装的应该是张经理，另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男人，是裴烬白，林枫呼吸一顿，那个看了无数次的英俊面孔，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他措手不及，视线也不敢长时间留在对方身上，心脏虚得像云一样飘在没有重力的空间里，被拴在一根弦上，咚咚咚的，上下跳个不停。
　　男人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终到达林枫身上顿了一下，但很快又不露痕迹得收起目光，朝着会议桌走去，林枫感觉这玻璃房子太封闭了，没有窗户，一点儿进风的缝隙都不留，闷的脸快烧起来了。
　　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听到一句低沉厚重又清晰的回复“你们好，刚好路过，过来看看，大家坐吧。”
　　等坐下来后又补了一句
　　“你们继续，我只是听听”说完随意拿起桌上的不知道是什么画册，双腿交叠，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了起来，仿佛真的只是个看客而已。
　　张经理其实也很疑惑，他正准备把这尊大佛送去停车场，路过办公室时，大佛突然停了下来，眼神盯着会议室的某个点，轻飘飘地问，里面的人是谁，在干什么，他正准备打负责人电话询问，还没掏出手机，这尊大佛自己就抬脚改了方向，朝着会议室走去。仿佛刚刚那个问题问的也不是他，问了也似乎不是真的要答案，只是关注到了什么而已。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议室里的一群人，在高压环境下，鬼鬼祟祟地开了一场点到即止的交流会，不管是甲方还是乙方，都默契的好像成了一个部队的新兵。林枫坐在末端的位置上，离主位最远，他很想用同事的身体挡住自己，把头埋到键盘里去，因为偶尔抬头看对面的甲方时，余光就能感觉到主位上的人，视线好像在自己身上，让林枫紧张的屁股在凳子上都不知道怎么挪了，悄悄深吸了好几口气。
　　也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自己什么样还是清楚的，林枫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喜欢异想天开，但实际是很能认清现实的，有自知之明。
　　会议上甲方说了什么，林枫也没记几个字，反正有编导，最后听指挥就行了，自己那两把刷子，也刷不出达芬奇和梵高来。
　　终于在坐立难安的2小时候后，甲方和公司主管都默契的达成一致意见，表示双方合作非常愉快，正当林枫收拾好笔记本跟在同事们身后一起撤退时，那尊2小时没说过一句话的佛像，在林枫走过他面前，在背后悠悠然的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枫愣了一瞬，在同事都转过头来盯着他时，他才真的意识到是在问自己。林枫转过身，问他名字的男人此时还休闲地坐在椅子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依然在慢悠悠地翻看之前随手在桌上拿的画册，林枫突然想，这双手要是带上一枚戒指肯定非常好看。
　　等了2秒，房间一阵寂静，裴烬白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对没有接收到问题的答案而不满，于是他把册子合上，缓慢地把手里的东西搁到会议桌上，交叠的双腿放开，从位置上站起来，转身看着林枫，在此之前，他的视线都在那本册子上，好像这2小时他都在仔细揣摩这些精修图案似的，问名字也只是路过随口一问。
　　林枫个子也不矮，却比面前这个人还矮半个头，林枫抬头看他的脸，有种在看解放碑的感觉，肃穆庄严而压抑。林枫回答道：“您好！裴总，我叫林枫！”
　　面前的人盯了他半晌，没有说话。
　　又来了，又是这个眼神，深邃的眼眸，寒意刺骨，仿佛黑暗的宇宙空间，能把杂质吞噬掉。
　　太熟悉了，那种寒意是刻到骨子里的，但还是想不起来，林枫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
　　面前的人突然笑了一下，扯了一边嘴角，鼻孔出气地笑，分辨不出来意思，但绝对不是友好。有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想看看，又还是算了的感觉。然后又一句话不说在众人瞩目中优雅又潇洒地离开了。
　　“我不认识他，你们别盯着我啊”林枫也没明白自己是怎么得罪这个甲方的大老板了，看大家都疑惑地看着他，解释了一句就走了。林枫也很奇怪，除了那天在酒店外见过一次，也没什么会面的机会了吧，真想回头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光问又不说话。
　　林枫和同事们来到地下室准备回公司，上了车，大家还是忍不住好奇地一个劲儿吧啦，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给他们一把瓜子儿都能就地咳起来。林枫也解释了好几次，说自己真的不知道，最后无奈地只能把嘴巴闭上了。
　　这车的瓜还没吃上，车子外面倒是上演了一场，有一对小情侣不知道什么原因吵起来了，男的从电梯追到停车场，拉住女生的手停在那里说什么，林枫他们打开车窗听了听，似乎是感情纠纷，三者恋。男的说女的贱，吃里扒外，越说越激动，女的受不了又要走，谁知下一秒男人竟然动起手来，打了女生一拳，女孩子被打得倒地不起，快要晕厥了。林枫一车人也坐不住了，赶紧下车，主管一边给刚刚一起开会的酒店工作人员打电话，一边带着林枫还有另一个男同事上前制止。刚要靠近，那个男人情绪激动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匕首，对着众人不停划拉着，弯腰把打懵了的女生单臂夹在胸前，拿匕首尖怼着女生的脸，让他们滚开，因为握刀的手异常用力，女生的脸已经扎出血痕了，血顺着刀刃一点点往下滴着，逐渐清醒的女生，害怕的哭吼了起来。
　　林枫三人一时也束手无策，贸然前进怕男的突然做出过激行为，而且三人也是常年办公室社畜，对付一个手拿钢刀的人，心里还是发虚，希望酒店的安保人员能快速到达。
　　就在几个人僵持的时候，突然“砰”的一声，持刀的男人一只手捂着头往旁边倒过去，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第2下又往他头上砸了下去，他彻底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头上的血像水一样顺着脑袋流了满脸，同时一只高档男士皮鞋踩在了男人持刀的手腕上，稍一用力，匕首就脱手而出。砸他的男人丢掉手中的石盘，鄙夷的看着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沾了鲜血的匕首颠在手中打量，在地下室灰暗的灯光下，那刀刃上的血粘稠又恶心。
　　林枫他们三人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刚刚持刀的男人背后光线非常灰暗，大家都没注意到裴烬白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裴烬白拿着匕首转头看着他们三个，当视线落到林枫头上时，说了一句“怎么，要不要报警，这次真是我打伤的”。
　　说完嘴角上扬，朝林枫笑了笑。
　　林枫张了张嘴，惊讶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大脑在一阵风暴之后，终于搜索出了只言片语的画面信息，传递给林枫。
　　“我说了不是我捅伤的”
　　“你是白痴吗”
　　“老子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

　　裴烬白，是那个在中学时期，巷子里遇到的男孩......
　　明明经常梦到的，为什么会不记得，慢慢的，脑海里那个带着卫衣帽子，遮住大半边惨白的脸的男孩和眼前的人重叠。
　　10多年的光阴，早已将当年稚气未脱的清秀脸庞雕刻成现在锋利俊朗的成熟男人的样貌。
　　那双瞳孔在偶尔会露出跟以往相似的、阴狠又锋利的光芒，只是在商界中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的交际中，用狡黠把阴狠隐藏了起来。
　　刚刚那一幕，让这个男人狠厉决绝的一面露了出来。
　　林枫几个人虽然未搞清楚状况，还是先处理眼下的事情要紧，他们上前帮着把地上的人找绳索捆住了双手，众人看着他满脸脏污的血液，即恶心又对面前这个才20多岁的深达高层领导人心有余悸。
　　酒店的人报了警，安保过来接手处理余下的事，刚刚一起开会的工作人员又邀请他们到大厅的休息厅喝点茶，压压惊，林枫一时大脑过载，来到2楼卫生间洗把脸，冰冷的水浇在脸上，让林枫终于清醒冷静了几分，可当他刚抬头，就看到背后门框边椅着一个人，裴烬白正双手抱在胸前，端详着他。
　　林枫满脸滴着水，从镜子里不知所措的的看着他，水顺着领口快流到身上了，赶紧抽了张纸擦了擦脸和脖子，整理好后回过头看着裴烬白叫了一声“裴总”
　　对方放下手，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林枫从平视变成了仰视，那种压迫感又来了。
　　“林枫，你这次怎么不去跟警察说我打伤了人，还打的不轻”
　　林枫抬眼看了看他，淡淡的说到“没有必要”
　　“怎么，现在不做好人了？”裴烬白说着，嗤笑了一声。
　　“林枫，你现在倒是没有以前蠢了，你以前看起来太像阴沟里的老鼠了”
　　林枫呆呆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会说这么阴暗的语言，也像那时候的其他人一样，对他如此评价。
　　不过，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林枫都见识过眼前的人的阴狠。所以打心底里，林枫是很害怕他的，而且此刻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林枫也无法躲避。
　　所以林枫也不想反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对不起，裴总，以前的事是我的错”林枫想了想，裴烬白大概也就是为了那件事来的吧，说完林枫挪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裴烬白低下头，看了看眼前男人的脖颈，这个人在他印象中一直是一个懦弱、畏缩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要怎么样，只是好像遇到一个不太喜欢的熟人，来打个招呼。至于以前年少时候的事，早已不那么重要了。在听到“对不起”三个字时，也没什么意思了。
　　沉默了一阵，林枫看到对面的人的脚尖，调了个头，离开了洗手间。林枫愣了一会，看着门口放松下来，吸了一口气，歇息一会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