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晚照》红与蓝

1、红枫行道树

　　黑夜，大雨倾盆，林枫发疯一般地奔跑着，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刚刚经历的事，让他感觉这个世界如同这黑洞一般的天空，要塌下来了，雨水顺着脸流淌到身上，冷，太冷了，他想回家，回家把自己藏起来。他痛恨自己的懦弱，悲愤自己的命运。
　　他想起有部电影里，小女孩问大叔：人生总是那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如此。得到的是大叔盯着她的眼睛说出的那句残忍的回答：总是如此！！！。
　　林枫想如果总是如此，为何不去死呢？死了就不用痛苦了，想了半天，林枫甚至再次痛恨起自己来，死又死不了，他不敢。
　　林枫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跑到了一个巷子里，刚一转角，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巷子里，站着 一个少年，穿着连帽黑色的休闲外套，头上戴着外套帽子，耷拉着，看不清脸，手里紧紧拽着一柄钢刀，布满鲜血的刀刃被雨水冲刷干净，在一丝昏暗的灯光下，泛出刺眼而油腻的光。
　　林枫站在巷子口，瞪着眼前的一幕，魂魄早已丢失，在声音快从喉咙溢出的刹那，少年猛地抬起头，像冰一样冷的脸上溅了几缕血痕，盯过来的目光把林枫预备的呼叫声堵了回去。
　　那目光像刀，被雨冲刷后的刀。
　　“啊！”身体抖了一下，将林枫从那目光中拉回来，未能呼出的声音也终于从喉咙挤了出来，不过这声音似乎划过的不是喉咙，而是13年的时空隧道，林枫大脑空洞地看着眼前的办公桌，愣了一瞬，意识才渐渐回笼。现在正值秋季节，窗外的风把枯叶吹成了旋涡，往日喜欢的，泛红的枫叶此时却让人觉得更冷了。
　　“林枫，怎么做噩梦了吗”同事关心地寒暄一句，他和林枫一样做视频后期工作的，两个人也算加班二人组了，是个开朗随和的人。
　　“是啊，这个梦经常出现，没睡好”
　　“经常？，那挺奇怪啊，哎，遇事不决，除了量子力学，还可以卜卦算命”同事把手搭在林枫肩上调侃他。林枫瘪了瘪嘴，把旁边爪子巴拉下去，又认真回了一句“你不知道，命越算越薄的”。
　　“哟，林枫，你还真信命啊”
　　“我是低谷的时候信，热血的时候就不信”林枫觉得自己一直是个很矛盾的人，有时候热血沸腾想努力上进，就先做选择，万一成了呢，等真上不去遇到低谷又常常感慨一句，命该如此。但总体来说，林枫还是觉得自己命运不济。
　　“你们几个，明早6点要到会议现场啊”宣传部主管进来打断了林枫的思绪，安排了这残酷的上班时间，同事们也哀嚎声一片。
　　明天深达旗下的酒店要举行一场投资会议，林枫公司是这家酒店的年度活动策划负责方，深达旗下还涉及贸易、房产、投资等多个领域，林枫公司能签下酒店的单子，已经是在这个行业立下了脚跟了。所以全公司都很重视这次活动，林枫作为后期，遇到大型的活动，人手不够，也会到现场打杂。
　　林枫第二天一早顶着晨雾赶到酒店，这家酒店建在离市中心10多公里的商业小镇上，这座小镇也是政府规划的高端商务中心，依山而建，建筑错落有致，就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交通不够便捷，当然，可能这地方也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就没考虑过他们这些没车的小人物。公交只能到小镇入口，里面还要走个1、2公里，早知道坐公司的车来了，但是住的地方和公司又不顺路。
　　转过一个弯，看到酒店的不锈钢招牌矗立在门口的山水景观边上。林枫也是第一次来，问了门口的工作人员怎么去会议室，进到大厅，瞬间感觉进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大理石装饰出的水波纹形状的墙面，光华流转，同时又融合了带有花纹的毛毯点缀。精心修剪的植被，造型繁复的摆件，大气的装饰柱。处处都是用艺术气息掩盖的富裕。天花板似乎就像无尽的天空看得到却永远无法触碰，一层层的水晶蛋糕灯悬在空中，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闪耀又通透的光芒，刺激着人向往富裕的欲望。
　　林枫埋下头，来这种地方才能感知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他无法想象住在这里的人过的是怎样的人生。他们应该不会有命运不济的感慨吧。最初来到这座城市，林枫并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看到比老家领先几十年的地方，是极其兴奋的，他觉得他也能融入这里，直到工作拿到5000的工资，租着800的老房子，才发现自己的这点工资连这个城市的一个平方都买不到，林枫才有一点阶级的感慨，有些东西生来没有就永远没有。
　　此时刚到6点，顶着睡意，等电梯时，听到有工作人员说：裴总到了！瞥了一眼大门，迎宾和一些像是酒店管理的人正站在外边迎接什么人，一辆黑色的高档轿车停在门口，打开后排车门后，下来一位大概20多岁的青年男人，穿着熨烫得笔直的西装，站直一看，像是地标建筑，高大挺拔，在一群人里面惹人注目，虽然看不清脸，但林枫直觉是英俊的。旁边的人对他都带着善意和恭敬的笑意，说着什么恭维的话和他握手，他也回以微笑，只是这笑容在林枫的近视眼下都觉得像是戴了什么面具，像是经过长期的专业训练出来的，就在愣神时，突然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向了林枫这边，那个笑容也忽然凝固了，林枫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在电梯门刚要关闭时，赶紧快步闪了进去。
　　这个眼神太过熟悉，但时间太短，距离远，也没看清，只是觉得有点刺骨的寒意，这道目光，划拉过了大门口的寒雾，裹着早秋的冷气穿过灯光璀璨的穹顶刺向林枫的眼睛，在林枫眼中，变成冰冷的液体，渗入大脑，流向全身，若不是电梯关门的声响截断了这股莫名的寒意，林枫恐怕会在门口生个根，迎接这位酒店的大人物，今天还没开始就先得罪个甲方。
　　电梯缓缓上行到会议大厅楼层，刚打开门，似乎按了快捷键，外面冷冷清清，里面热火朝天，电梯口都有人在布景，到处是工作人员，大家马不停蹄地干着活儿，脸上的雾气和困意也没散。穿过具有仪式感的走廊到会议室，里面的工作人员更多，看来不止林枫自己的公司，也有电视台的人，瞬间把林枫从大厅的苍穹世界拉入牛马的平凡世界，林枫用他那朦胧的双眼，在人群中搜索到自己公司的领导，开始今天蚂蚁一样的工作，刚刚那一幕也很快在来来回回跑的脚步中按了删除键。
　　“林枫，去把录音设备拿来调试好”摄影师那个大嗓门儿把林枫又叫醒了几分。
　　“好”林枫也没再犹豫，迈出右腿往放设备的箱子走去。
　　等林枫放下左腿瘫在角落的台阶上时，窗外已经看得到透出雾的阳光了，又温暖了很多，秋日的阳光是真惹人爱啊！林枫也享受了片刻的安逸。
　　参与会议的人也陆陆续续步入会场，据说都是各种行业的投资者，现场安排了200个左右的位置，布满整个前台的投影设备放着光影科幻的特效宣传片，做多了这些视频，一帧一帧的反复剪来剪去，已经看腻了，林枫还是喜欢看广告看电影看故事，林枫最爱的是平时休息日不出门时，就买点喜欢的吃的，林枫是南方人，当地人喜欢吃辣，也幸亏这座城市容纳了五湖四海的人，美食也是五湖四海的，弄点麻辣串、烧烤、鸭脖、啤酒，好吃好喝的，夏天的时候弄点又脆又甜又少仔的西瓜，在那20多平的小房间，找个喜欢的电影，看完就像体验过一次人生，只是看完了又不免落寞。
　　“接下来，隆重邀请深达集团，裴总经理上台宣讲此次会议的开幕词”主持人具有穿透力的声音传入还在闭目养神的林枫耳朵里，林枫又突然想起门口那道充满寒意的视线，那么多人都去迎接的，想必就是这位裴总吧，好奇心趋势下，从角落跑出来看向了演讲台，林枫看不清脸，距离比在电梯口还远。
　　“大家好，我是裴烬白”台上的人谈吐自然，声音厚重，就像他的笑容一样，也是训练过的，没有稿件，更像是聊天，随意、专业却又不古板，能把投资的专业名词用通俗易懂的实例表达，台下的观众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看着这个优雅的男人侃侃而谈，当然除了口若悬河，或许还有俊朗的外表，运筹帷幄的才情，深达集团总裁的身份，青年才俊如何不让人喜欢。台上的人在聚光灯、几百人的注视下，脸上也只留下自然熟稔的微笑，那种寒意的目光早已经被驱散。
　　林枫也慢慢挪动到摄像师那边，想看看这个人的脸，直觉是个很好看的男人，遗憾的是离得最近的是个大全景，还没看仔细，摄像师突然转个身盯着林枫，用审视的眼神瞅着他。
　　“林枫，你干嘛？”
　　“不、不干什么”林枫被这老大哥盯得发毛。“我看看你怎么拍的，瞻仰、瞻仰”林枫尴尬地笑了笑。
　　“瞻仰什么，就一个大全景。”摄像师嘴角挂了个揶揄他的弧度。
　　说完又揽着林枫肩膀给换了个方向，指了指另一个同事，想看人去那边拍近景的看。这男人确实是极品，身材好，相貌好，又年轻。
　　林枫听到这里，突然觉得脸都烧起来了，想挪两步，又挪不动。他平时不会刻意流露出喜欢男人这件事，跟同事相处也不会谈论感情，偶尔有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也会以没有稳定下来暂时不找的理由答复，所以公司的人是不知道的。此时摄像大哥这句话竟让林枫拿不准什么意思，似曾相识的话语，只是林枫已不像当年那么害怕了。
　　台上蛊惑人心的男声还在徐徐低吟，不知道为什么，他讲的竟是些让人听不懂的词，却让听的人像是喝上了二两纯酿。
　　“怎么不去，大老板都要讲完了”大哥看了看眼前的镜头，回头瞅了一眼愣着的林枫说道。
　　“哦，好”林枫心一横，算了，都到这了，看看再说。
　　林枫往后退出人群，又围着会场绕了大半圈，才到了第二个机位，可还没等到林枫凑到机器前，就听到台上的人说了句结束语，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大老板就优雅地转身退下了会场，林枫只得远远目送这笔挺宽阔的背影，那一抹衣角消失在拐角处时，林枫忽然觉得无比遗憾，不知道这一生是否能有机会再看一眼，虽然回去剪视频也能看，但现场看和隔着屏幕看还是不一样的，就像看演唱会一样，没那氛围了。
　　可是，很多年后林枫站在这座辉煌如初的酒店前，里面正举行着最盛大的婚礼，新人穿着最浓重的礼服，宣读着最浪漫的誓言，拥有着最真挚的祝福，林枫站在初秋的枫树叶下想到此刻的自己，为什么想看，应该转身就走，永远和那个人没有交集，就像金粉世家的女主角和男主角乘坐两辆方向完全相反的火车离开彼此，只是林枫希望这一幕发生在最初，而不是结束，最初秋风未到达，最初枫叶未飘零，最初爱意未撒下......
　　会议开到11点就结束了，林枫和同事们结束了收尾的工作，一行人凑在面包车上准备回去，林枫盘算着回公司把器材收拾好，就可以下个早班回去躺尸了。偶尔出来一趟，微信步数应该都刷上一万了。
　　车子刚驶出酒店200米，林枫摸了摸兜。
　　“操！”
　　“怎么了，林枫！”
　　“小尹，给我手机打个电话，手机不见了”
　　还好，同事打过去，手机被保洁大姐捡到交到前台了。
　　“你们先走，我回去拿”林枫让开车的同事给放路边上，下车往酒店跑去。
　　此时正值深秋，酒店转出来是一条中间刷着白色分割线的，笔直的柏油路，大约1公里长，两旁种上了满满的红枫行道树，10米多高，看来是年份很久的，抬头望去，火红色的枫叶，缀满了每一处枝干，在秋天这个季节里，彰显出火一样的热情，欢迎着来到这里的每一位客人，两边的树冠都快要挨到一起，只留了下了一条蓝白色的天际线。
　　林枫知道手机安然无恙，也不着急了，明天又可以休息不用工作，虽是深秋，天气却很明媚，15、6度的温度，阳光透过缝隙撒在这干净，崭新的柏油路上，林枫奔跑着，抬起脸庞，让整个面部浸在这温暖的光里，很舒畅，很温暖，很幸福，一切都刚刚好。
　　林枫睁开眼看到，无边的红枫，秋风刹起，枫叶飘落，又散落在秋日的暖阳里，快到酒店的转角处，一辆黑色行政轿车从对面驶来，后排座里坐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男人，开着车窗正抬头看这漫天的枫叶，此时男人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柔和又温暖，到距离最近的时候，林枫终于看清了他抓心捞肝想看到的脸，浓密的眉毛，浓密的头发，眼眶深邃、鼻梁高挺，眼睛像是拥有力量一般，发着光，早晨看到的时候如冰，寒意刺骨，此时又如这秋日的暖阳，温暖身心，仿佛里面承载了无尽的故事。林枫想要是能知道里面藏着的是什么故事就好了，他忽然心里无比满足，好像有什么愿望达成了，今天早上那股失意也追随飞舞的枫叶，散落在阳光下的秋风里了。
　　飞起来飞过来飞进我深深心怀
　　越过那宁静海充满着 回忆的海
　　那阳光洒下了爱
　　催促着 万物绽开
　　林枫忽然想起，伍佰的这首歌—《枫叶》

　　裴烬白在转角处，被漫天的红枫吸引，他看到风在叶缝中跳舞，枫叶在鼓掌，片刻后埋下头来，看到了那个奔跑在枫叶里的男人，正迷茫的注视着他。
　　很快车速提了起来，裴烬白淡淡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男人，升起了车窗......
　　林枫回过头来，跑去酒店拿了手机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