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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相见却不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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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荣王府,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正厅,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
裴沧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却不在茶上——他正看着对面的心书。
心书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枝海棠,正在往花瓶里插。那花瓶是御花园里陆临送的,四尊金玉白瓷瓶,如今摆在厅中,插着知情昨日刚送来的花。
她插得很慢,很认真,像是那花瓶不是近日所得,而是旧物。
裴沧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心儿。”
心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嗯?”
“那花瓶……”裴沧顿了顿,“你很喜欢?”
心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瓶,又看了看他,笑了笑:“挺好看的。”
裴沧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不只是“挺好看”这么简单。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被心书看在眼里。心书不禁偷笑一下,弯腰抱起锁锁。这猫来了王府,伙食变得更好了以后愈发圆滚了。她撸了撸锁锁雪白的猫,“去吧”她低下身子,将锁锁往裴沧的方向放走。
果然,裴沧正在思考之际,他的脚边传来“喵呜”的声音。他低下头一看,锁锁正翘起尾巴,蹭着他的衣袍下摆。
裴沧笑笑,将那小东西抱起来。“小家伙,现在怎么这么重啦?”他说话间,拿起锁锁的玩具,逗着它。
正在玩闹之际,门外传来三保呼喊,“殿下,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
“好。”裴沧看着怀里懒洋洋的锁锁,将它抱起来晃了晃,声音带着宠溺:“小家伙,要不要跟我去衙门啊?”虽然他这么说,还是低下身子把锁锁放到地上,任由它自己玩去了。
心书闻声笑着拿起裴沧挂着的玄色外衣,走到他身旁。
裴沧并没有像他人服侍他更衣一般张开双臂,而是接过心书手中的外衣,自己穿上。“这种事,哪里用得上你来。”他轻刮心书的脸颊,惹得她害羞地低下头,而后轻轻挽住裴沧的胳膊。
“你还回来用午膳吗?”心书悄声问道。
裴沧思索片刻,看向心书。“要是回来估计就晚了,你想吃什么就跟司棋说,不用等我。”他紧了紧心书的衣领,又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心书,最后在她额头留下一吻,拍了拍她的手,向门外走去。
成亲后,每日裴沧出门前都会留下一吻,虽然成婚已有大半月,可每每如此,心书还是如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般羞红了脸。
她原本想着,今日去找一些古籍誊抄。这些天,日日都有宫中女官来教规矩,昨日是最后一日,故而她今日终于有了清闲。
她也问了前来教习的林尚仪关于陆临的事,只是依旧没得到什么答案,宫中人人避之,或是怕不幸被东厂番子听到,招来祸患。
心书这样想着,刚想从书架中拿出一本古籍,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她本以为是裴沧忘拿了什么,她回头时,询问的话正欲出口,可看清眼前人时,她怔住了。
陆临不想引起人注意,他脱下蟒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
他目光如炬,只是原本凌冽的眼神消失不见了。
心书见他来了,她想笑着与他说话,可是眼泪却不受控地滑落,看着那张十二年未曾见过的脸,她所有的设想都土崩瓦解,剩下的只有思念。“陆掌印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她故作镇定的说。
陆临轻声说:“臣本就不想兴师动众,王妃数次邀约,臣一直未曾赴约,今日是来向王妃赔罪。”说完,他作出赔礼的手势,正要弯腰。
“别...”心书连忙伸出手。
“我头一次,在宫廊碰见你就觉得眼熟,让我想起了...”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十二年前,上元节灯会...那时我家不止我一个孩子,我还有一个双生弟弟,那次灯会他与我们走散了。从此十二年,无论是济南还是京城,哪怕是遥远的云贵,我爹娘都派人寻遍了,我弟弟音讯全无。”
陆临沉默着,听着齐心书继续再讲。
“曾经有一算命先生跟我说,我弟弟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他不想跟我相认,我也无法。”心书满是泪光的双眸盯住陆临的眼睛,只有一瞬,陆临双眸颤了颤,很快又恢复原样。
“娘娘,您已入王府,面对臣下应自称本宫了,莫要失了尊卑。”陆临像是没听到方才心书说的,顾左右而言其他。
心书自嘲般轻笑一声,“你我之间,还要在乎礼仪尊卑吗?”
随后她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到书架前,她打开刻着玉兰花纹的木匣,从中取出那只小小的灯笼。她展示给陆临看,声音坚定“我还记得它,玉儿。这是十二年前,灯会最大的那只花灯。”
陆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得一多快,他攥紧双手,任由指甲深深的扎进掌心,而后松开。他命令自己保持清醒克制,他记得初入东厂时,他看着前辈们审问犯人割下来的舌头,他一阵干呕,可他也是这样心里叫自己忍下来。
他努力的控制自己的神情,不想让自己露出一丝破绽,可是一开口,他的声音还是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像刚哭过。
“世间缘分命运如此奇妙,我早已是身不由己,若与你荣王妃牵扯,只怕会为彼此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能做的,只有在远方,在暗处。”他深深的呼吸,脸上又恢复他这些年面对宫中贵人,那虚假的笑。
“臣先告退了。”他转身而出,不留一点痕迹。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心书终究是泄了力,她瘫倒在桌边的圆凳上。
正午的阳光反射在她手中,她有些刺眼看不清,她揉揉眼再睁开时,眼泪已噙满眼眶。
平安就好。
齐心书看看手中的灯笼,看看方才陆临离开的地方,她想着“平安就好”。
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代替了眼泪。
陆临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是空空的,他不敢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拒绝了一直在门口等着他的马车,他想自己慢慢走回去,想自己清醒清醒。
他有多久没这么走在城中过了?
恍惚间,他走到齐府的门口。
他从未踏进过,他怕他们认出来,怕他们会不会嫌弃他?自己是个残缺之身,就算相认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倘若自己还是齐府的公子,自己该会是怎样的人呢...
“卖糖葫芦喽!糖葫芦!”
小贩的叫卖声传进他耳朵,他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一切既然已经发生,他也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