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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内侍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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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御花园偶遇陆临和于恬后,虽然当时裴沧推脱了,可那四尊花瓶还是送来了荣王府。心书每日悉心照料,可是花开花落,再美的花终有凋谢的那一天。刚开始心书寻思着,要不要找来别的花再插进去。
可事实是,还没等她想好再折什么花装饰,那天在于恬身后,名叫知情的小太监就来了。他每次都正好在花朵凋谢的时候前来,每次来时手里都拿着一捧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精心挑选并修建好的花束。
每次他前来,心书想问他些什么,他都像没听见一般,出了行礼什么也不说。
心书特意隔了几日才叫司棋去给陆临递帖子,想约他一见,可是眼下一个月要过去了,司礼监那边迟迟没有回信。
花是每隔三日的送着,那帖子是不回的,心书看着知情那副一言不发的样子,心里没由的来气。
今日又到了送花的日子,前来的太监换了一人,那人说话动作要比知情外向一些,心书连忙把他叫住,正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今日为何换了人前来?”
知意勾起嘴角,笑着答道:“奴婢是司礼监知意,今日贤妃娘娘发了脾气,知情他跟着内侍大人往储秀宫去了。还请娘娘多包含。”
心书本就没有为难的意思,她接着说:“你们俩名字相同,想必在司礼监你们俩是同级?”
“回禀娘娘,知情是跟着内侍大人的少监,奴婢平日里跟着陆督公,不怎么在宫里,没有上下级之分。”知意毕恭毕敬的回答。
原来是陆临身边的人,看来是找对人了,心书嘴角不由扬起一抹微笑:“你们督公…”心书顿了顿,像随口一问,最近很忙吗?”
知意面对这种问题已是司空见惯,他没有一丝犹豫的开口道:“东厂事务繁忙,督公可能一时抽不开身,娘娘还请耐心等待。”
心书叹叹气,这司礼监的人口风都这么紧,看来陆临是有心如此。她的眼神暗淡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于恬和知情还没走进储秀宫,在不远处就已听见了宫内摔打器具的声音。于恬微微皱眉,停下了脚步。
知情知道每次贤妃娘娘召见于内侍,内侍大人都会如此,与其说是不情愿,不如说于恬是厌恶贤妃的。
因此知情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站在于恬身后。
只是片刻,于恬抬头望望天空,今日紫禁城的天是如此明媚,可再好的天色,在宫中抬头看见的始终是被框住的四角天空。
他不着痕迹的呼出一口气,表情又恢复到平日里温柔的模样,似乎方才皱紧眉头的是旁人。他抬抬手,对知情轻声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知情深知这宫中的规矩,他点点头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于恬身上,顿了一顿,又很快移开。
于恬理理袖子,刚迈入殿内一步,脚步就飞来一只茶杯。他像是没看见一般,面不改色的向前走了过去。“娘娘今日怎么动了这么大肝火,小心着身子。”
贤妃站在宫殿中心,手里正高高举起一把玉如意。储秀宫的宫人都跪在一旁,谁也不敢抬头。
贤妃顺着声音看去,于恬今日穿了件草绿的曳撒,还是他一贯的清丽可人。她眯眯眼,语气中带着怨气:“怎么?本宫请了你内侍大人两趟才来,是不是你也觉得本宫好欺负?”
于恬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笑,慢慢走到贤妃跟前儿,“娘娘,是臣错了。”他说着,抬起胳膊扶贤妃到榻前坐下,“今儿个司礼监忙,实在是走不开,这不把手上事处理完了,就赶紧过来了。”
贤妃冷笑一声,斜睨了于恬一眼,“忙?前些日子忙着裴沧和那小丫头的事儿。现在又忙些什么?”
于恬抬抬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他轻轻的捏着贤妃的肩膀,“宫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归司礼监管,哪说得明白呢。”他顿了顿,观察着贤妃的表情,“不如娘娘说说,何事让娘娘这么生气。”
这招对贤妃很受用,她声音立刻软了起来,“呵”她转转眼珠,“还能有谁?还不是上个月万岁新封的吴美人!德妃这个贱人,自己年老色衰,就把自己母家的人往龙床上送。”她咬咬后牙
接着说:“早上本宫去西苑给万岁送点心,在门外等了半天才被召见,本宫一看竟是那小贱人刚从里面出来。”忽然,她猛地一扫小桌上的东西,“想起她那耀武扬威的样子本宫就生气。”
桌上东西悉数摔落,哗啦一声,于恬像是没听见没看见一般,笑着对贤妃说:“我还以为何事。”他说着将原本在贤妃肩上的手,移到贤妃脑后,轻柔着她额头的穴位。“那吴美人只是万岁一时新鲜罢了,娘娘若不喜欢,明日臣帮娘娘提点她几句,她便再也不敢招摇了。”
此话一出,贤妃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脸上浮起满意的笑容,身子软软的斜靠在榻上,享受着于恬轻柔而又熟练的手法。
等于恬从储秀宫出来,天色已到了傍晚,夕阳余晖,知情仍在原地等待,他远远的就望见了于恬。
宫中连无数宫女都及不上美貌的内侍大人逆光走在宫道中,正从袖口中,取出手巾,反复地擦着双手。
回到司礼监时,天已经全黑了。
于恬一路无言,知情也有眼力的安静跟在其后。
知情不知道,曾有过多少次像这样从太阳高悬等到慢慢西斜,再到夕阳落尽,最后内侍大人像这样逆光而行像他走来。
每一次从嫔妃的宫殿出来,于内侍都是如此,拿着手巾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于内侍喜爱整洁,他的衣服乃至手巾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说不清具体这香是由哪种花制成,每次有人问起,于内侍都是笑而不答。
知情不喜欢这样,这样周身光芒似乎都暗淡的内侍大人,但内侍大人好像从不在意,他们刚回到司礼监,于恬就挥挥手,对他说:“知情,你辛苦了,回去歇息吧。”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
知情本来想留下帮于恬值夜,可他望见里面点着灯的值房,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奴婢就先回去了,大人,您早点休息。”他顺从得行礼与于恬告别,于恬点点头,向里走去。
值房里蜡烛都点着,房内一片明亮。
于恬在门前停住,没有立马进去。这些年,每次他与别人虚与委蛇后,他总习惯在室外站一会儿。夜里起风了,他闭上双眼,静静的感受风,仿佛那样,可以随风吹去他那在宫中多年疲惫的心。
他推门进去时,果然看到了那人在书桌前处理着公务。案上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他的脸埋在那些折子后面,只能看见一个侧影。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那人听到他进来的动静,没有抬头,目光仍在手中的折子,却轻声道:“你回来了。”
于恬点点头,走到窗前的太师椅坐下。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陆临见他久久不说话,抬眸向他的方向看去。于恬举茶盏到嘴边却仿佛静止一般,没有将茶送到嘴里。
陆临见此情景笑笑,放下手中的印章,向窗前走去。
他夺下于恬手中的茶盏,杯壁冰凉,茶早就凉透了。“这茶早凉了,再吹只会让它更凉”他边说着,边去拿火炉上刚烧好的一壶开水,为于恬沏茶倒上。
于恬如回归神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自顾的拿起陆临刚倒好的茶,一饮而下。
“你还是没去荣王府。”于恬看向陆临,他不是疑问,他太了解陆临—他若无心事,怎会这么晚了还没处理完公务。
陆临被他戳中心事,沉默着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茶盏。
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于恬也不催他,就这么坐着,等。
窗外的夜色沉沉,屋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陆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怎么又变回孩子了?于恬。”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自嘲:“我明明不敢面对她,却还总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试图让她注意到我。”
于恬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临抬起头,看着他。眸子里闪烁着,不知是烛光还是期待。
“你说…”陆临声音更轻了,小到几乎听不到。“不说破会不会好一点?毕竟我是个阉人,怎能做王妃的胞弟,尚书的儿子…”
于恬俯身轻拍拍对面人的肩膀。
屋内一时间没人说话,二人在烛灯下相对而坐。此时没有掌印与秉笔,没有督公与内侍,只是陆临与于恬。
“人生在世本就身不由己,况且你我深陷宫墙。”于恬开口说道。“血脉相连,本就是心心相惜。寻常姐弟,尚且如此,更何况你与齐心书是双生同胞。”
陆临伸手抓住于恬轻拍他肩的手,握在手心里,他像是吃了定心剂。“那…”他顿了顿“明日我往荣王府走一趟。”
于恬轻笑着为他面前已喝干的茶盏添满茶水,随后他话锋一转:“荣王那儿,你打算怎么办?”
对啊,如若姐弟相认,他要姐姐瞒她夫君一辈子吗?不,裴沧那样聪明,怎会看不出蹊跷。
若是关系点明,裴沧与贤妃本就想拉司礼监站队,姐姐即已嫁给裴沧,自古以来哪有姐姐一家有难,小舅子袖手旁观的?
但若插手,于恬怎么办?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看似安稳的日子。他本想着无论日后送给上位也好,他都和于恬告假还乡,就算是到南京旧都去…
他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姐姐,至于恬于水火呢?
他
陆临想到此处,手不由得缩了回去,他兀自地拿起面前的茶盏,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