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境》木舟水

8、008

　　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老天爷蓄谋已久的一场宣泄。
　　陆星延冲出家门的那一刻，天空正酝酿着一场雷暴。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潮湿的水汽。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生疼，却比不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寒意。
　　他没有带伞，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公寓楼里，那扇熟悉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光斑，却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狼狈不堪的背影。
　　“神经病……”
　　陆星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拉着还在抽泣的苏晴，一头扎进地铁站。潮湿的地下通道里回荡着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那一晚，他没有回那个“家”。
　　他在苏晴家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手机关机，谁也不理。黑暗中，他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声刺耳的“刺啦”。那件被撕碎的卫衣，像是横亘在他和沈清洲之间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碎片扎在心里，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气沈清洲的霸道？气他的不可理喻？还是气他在那一刻，竟然从沈清洲眼里看到了……一丝快意？那种毁灭一切的快意，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
　　“星延，你还好吗？”苏晴小心翼翼地递来一杯热奶茶，声音带着鼻音，“要不……我们回去看看吧？沈老师他……他可能只是……一时冲动。”
　　“别提他。”
　　陆星延打断她，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他接过奶茶，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热，却暖不透掌心的冰凉。
　　整整三天，两人陷入了彻底的冷战。
　　陆星延没有回家，沈清洲也没有一个电话。那个曾经温馨的公寓，仿佛随着那件卫衣的破碎，彻底崩塌成了废墟。
　　陆星延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脑子里全是那张冷漠的脸。他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可每当夜深人静，那种被抛弃般的空虚感就会铺天盖地袭来。
　　第四天，雨过天晴，空气里却依旧带着湿冷的寒意。
　　陆星延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因为他妥协了，而是因为苏晴带来的消息让他坐立难安。
　　“星延，我今天路过你们小区，看到沈老师了。”苏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他……他好像病得很重。走路都在晃，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连信箱都没打开就上楼了。”
　　陆星延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关我什么事。”他嘴硬道，低头盯着那道黑线，却连写了三个错别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发泄。
　　晚上十点，自习室的人渐渐散去。
　　陆星延鬼使神差地收拾了书包，一步步走回了那个熟悉的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显得格外阴森。他一步步爬上楼梯，心跳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
　　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他犹豫了很久，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最终，他还是掏出了钥匙。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没洗的烟灰味，呛得陆星延皱了皱眉。客厅里漆黑一片，只有书房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哥？”陆星延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人回应。
　　他皱着眉走进书房，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缩。
　　沈清洲倒在办公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生机。桌上的台灯摔在地上，灯罩碎了，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而他的那只受伤的手，无力地垂在桌沿边，原本洁白的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染成了暗红色，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哥！”
　　陆星延脑子里“嗡”的一声，冲过去一把扶起他。
　　沈清洲的身体烫得吓人，像是在烧炭。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而无焦距，看到陆星延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竟然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回来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疯了吗！发这么高的烧为什么不叫救护车！”陆星延急得眼眶发红，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不用……”沈清洲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怕他再次逃跑，“别走……”
　　“我不走，我不走！”陆星延慌乱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送你去医院！”
　　他费力地把沈清洲扶起来，沈清洲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带着一种绝望的依赖和潮湿的水汽。
　　“星延……”
　　“我在。”
　　“对不起……”
　　“先去医院，到了再说。”
　　去医院的路上，陆星延紧紧抓着沈清洲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却又在微微颤抖。沈清洲烧得神志不清，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别穿……别穿她的衣服……你是我的……是我的……别走……”
　　陆星延听着这些破碎的胡话，心里那道坚硬的冰墙，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害怕。
　　怕他穿别人送的衣服。
　　怕他被别人抢走。
　　怕他彻底消失。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
　　医生护士一阵忙碌，打点滴，抽血，退烧针。
　　陆星延守在病床边，看着沈清洲苍白的脸。那只受伤的手被护士重新拆开包扎，伤口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和撕扯已经严重感染，红肿得厉害。护士一边清理一边皱眉：“这手怎么搞的？怎么像是被布料生生勒出来的？还有这指甲缝里的血，是自己掐的吧？太不爱惜自己了。”
　　陆星延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凌晨三点，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沈清洲终于退了烧，体温慢慢降了下来。他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身边的位置。
　　空的。
　　他心里一慌，猛地转头，却看见陆星延正端着水杯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眼圈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哥？醒了？喝点水。”陆星延见他醒来，连忙把水杯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清洲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聚焦，从迷茫到清醒，最后化为一片死寂和躲避。
　　“你怎么来了。”他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不是看我死了没有？”
　　“沈清洲，你有完没完！”
　　陆星延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水溅出来洒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把自己作死才甘心？你知不知道你烧到40度！你知不知道你手上的伤口感染了！你要是再这样，我就……”
　　“你就怎样？”沈清洲冷笑一声，转过头不去看他，“报警？还是真的再也不回来？”
　　“我……”陆星延被噎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管你了！你爱死不死！”
　　沈清洲听着他的哭声，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不该撕你的衣服。不该对你发脾气。不该……吃醋。”
　　“什么？”陆星延愣住了，抽泣声都停了一瞬。
　　沈清洲苦笑一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满是颓败：“陆星延，我是个疯子。是个控制狂。是个……不合格的监护人。”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沙哑而缓慢。
　　“那天，看到苏晴送你衣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别人的东西。不能穿在你身上。你是我的……我是说，你是被我照顾长大的，我付出了心血，我……”
　　“我毁了那件衣服，不是因为讨厌苏晴。是因为……嫉妒。”
　　“我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送你东西。嫉妒她可以和你并肩走在街上，笑得那么开心。嫉妒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而我呢？我只能躲在角落里，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看着你，守着你，连一句‘别走’都说得那么可笑。”
　　“所以，我毁了它。我想，只要毁了那些‘别人的东西’，你就只能看着我了。你就只能留在我身边了。”
　　“是不是很变态？是不是很恶心？”
　　沈清洲说完，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他不敢看陆星延的表情，怕看到厌恶，怕看到恐惧。
　　然而，预想中的指责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清洲身体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陆星延正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却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疼。那种铺天盖地的心疼，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沈清洲那些别扭、那些暴躁、那些不可理喻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份沉重而扭曲的爱。那不是监护人的责任，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近乎绝望的占有。
　　“哥……”
　　陆星延扑过去，一把抱住沈清洲，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你个大傻子……”
　　“你个大混蛋……”
　　沈清洲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颤抖着，轻轻拍了拍陆星延的后背。
　　“不生气了？”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生气。”陆星延吸了吸鼻子，闷声说，“但……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沈清洲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的曙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冰，终于化了。
　　虽然裂痕还在，虽然前路依旧迷茫，或许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依然充满了试探和不安。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抱在一起，谁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