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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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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股被雨水浸泡过的土腥味。昨夜下了一场急雨,路面有些湿滑,行道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黏在水泥地上,显得有些狼狈。
沈清洲骑着那辆略显老旧的电动车,载着陆星延往学校赶。雨衣有些窄,两人不得不贴得很近。陆星延坐在后座,双手虚虚地抓着沈清洲风衣的下摆,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车把的转动而微微起伏。
“哥,到了你就回去吧,不用等我。”陆星延跳下车,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红,“今天早读是英语,李老师查得严。”
沈清洲从车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陆星延冰凉的手指:“姜茶,驱寒。别又像上次一样感冒。”
“知道啦!”陆星延接过保温杯,转身跑进校门,背影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鸟。
沈清洲没有立刻走。他靠在电动车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深秋的风吹得烟雾四散,他眯起眼睛,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陆星延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看见了站在校门口宣传栏前的那个女孩。
穿着隔壁重点中学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抱着一摞书,正笑着和路过的学生打招呼。阳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种毫无杂质的笑容,青春、明媚,带着一种沈清洲早已失去的鲜活生命力。
沈清洲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了鞋面上,烫穿了袜子,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认出了那是谁。
苏晴。陆星延小时候的邻居,也是这小子曾经在暑假的夜晚,躺在天台上念叨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女神”。
那时候陆星延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眼里闪着光,说苏晴爬树比他快,打架比他狠,还会分给他半块西瓜。
沈清洲当时躺在旁边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丫头片子的名字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第一部分:久别重逢的刺眼
陆星延刚走进教室,就听见后排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哇,新转来的同学?”
“好漂亮啊!是苏晴吧?我听说她是从一中转回来的!”
陆星延愣了一下,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
讲台边站着一个女生,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见陆星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一只发现猎物的小鹿,直接越过班主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陆星延!”
一声清脆的喊声,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让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星延身上。
陆星延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脑子有一瞬间的短路:“苏……苏晴?”
“是我啊!”苏晴一拳锤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陆星延龇牙咧嘴,“怎么?几年不见,不认识了?”
“哪能呢!”陆星延揉着肩膀,脸上露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开了灯,瞬间驱散了他平日里那层“生人勿近”的冷漠,“你不是说要在一中读到死吗?怎么转回来了?”
“一中太卷了,卷不动了呗。”苏晴拉开他旁边的空椅子坐下,自来熟地把书包扔在桌上,“而且我爸工作调动,我也得跟着回来。怎么样?没打扰你‘校霸’的清净吧?”
“去你的。”陆星延笑着骂了一句,从书包里翻出一包薯片递给她,“给,见面礼。”
两人头挨着头,一边吃一边聊,从以前的宠物狗聊到现在的游戏攻略,笑声大得连前排的同学都忍不住回头。
那种默契,那种毫无防备的亲近感,是陆星延在沈清洲面前从未展现过的。在沈清洲面前,陆星延总是小心翼翼的,会看脸色,会试探底线。可面对苏晴,他就像是一条终于回到水里的鱼,自在得让人心疼,也让人……嫉妒。
第二部分:校门口的窥视与心理崩塌
中午放学,沈清洲照例来接人。
他没有进校门,而是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份盒饭。一份是陆星延爱吃的红烧肉,一份是他自己随便对付的素炒青菜。塑料袋被他捏得有些变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哥!”
陆星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沈清洲抬头,看见他和那个女生并肩走出了校门。
正是苏晴。
两人一边走一边笑,苏晴手里拿着一瓶水,似乎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情,身体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陆星延侧头听着,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甚至还配合地做出夸张的表情。
沈清洲站在阴影里,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他看着陆星延自然地接过苏晴手里的书包,单肩背在自己身上。看着苏晴毫无芥蒂地伸手,帮陆星延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子。
那一瞬间,沈清洲感到一种强烈的眩晕感。
他见过陆星延对他笑。大多数时候是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偶尔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或者是像昨晚那样,为了那三万块钱,带着点隐忍的感激。
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
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甚至是带着一丝羞涩的……温柔。
“温柔”这个词出现在陆星延身上,让沈清洲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那个女生——苏晴,有什么资格得到这种笑容?
沈清洲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着苏晴伸手拍了拍陆星延的头,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那是他的位置。
不,不是位置的问题。
沈清洲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监护人,是哥哥。他不能拍那个头,因为那样做不“得体”,那样做会越界。
可那个女生凭什么可以?
一股酸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涌上来,带着铁锈味。那是嫉妒。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嫉妒。
他看着陆星延接过苏晴的书包,单肩背在身上。那是陆星延的习惯,以前他也经常这样背沈清洲的包,说是“顺路”、“帮把手”。
以前沈清洲觉得那是这孩子难得的懂事。
现在看来,那只是一种廉价的殷勤。
“沈清洲,你真是个伪君子。”
他在心里对自己冷笑。
刚才在校门口,看着陆星延和苏晴并肩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不是欣慰陆星延有了朋友,而是想走过去,把陆星延拉回来。想用那件宽大的风衣把他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笑,不让任何人碰他。
这种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战栗。
他想起昨晚陆星延趴在画板上睡觉的背影,想起那幅画里的孤独。那时候他心软了,给了钱,妥协了。
可现在看着那个鲜活的、在阳光下笑得耀眼的陆星延,他突然觉得自己昨晚的妥协像个笑话。
他保护他,供他吃穿,给他钱去追梦。
结果呢?
这孩子转头就把那份珍贵的笑容,给了另一个刚出现的人。
那种被抛弃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哥!你怎么还买饭了?”
陆星延跑过来了,带着一身外面的冷空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兴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沈清洲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他不能发火。
他是沈清洲,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教师,是成熟稳重的监护人。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不能让那种阴暗的、扭曲的占有欲流露出来。
“这是……你发小?”
沈清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甚至扯出一个微笑,把红烧肉递过去,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社交礼仪。
“女孩子吃麻辣烫不健康。”
他在说什么?他在关心那个女生?不。
他只是在宣示主权。他在告诉那个女生:他是这里的主宰,他负责提供食物,负责照顾陆星延的胃,负责陆星延的一切。
包括他的笑容。
“不用不用!我请星延吃!”
苏晴的声音清脆,带着青春特有的活力,还有一丝对沈清洲的礼貌疏离。
沈清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他在评估这个人的威胁程度。
太年轻了。太明亮了。和陆星延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有共同的回忆,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未来。
而他,站在阴影里,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像个守财奴一样,死死盯着自己唯一的珍宝,生怕被人抢了去。
“拿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星延愣愣地接过饭盒。
沈清洲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向电动车。
他需要逃离这个地方。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更丢脸的事情——比如,把陆星延直接塞进车筐里带走,锁在家里,谁也不让见。
第三部分:归途的暴戾与自我厌弃
风刮在脸上,带着刀割般的疼痛。
沈清洲骑上车,却没有立刻发动。他躲在围墙的阴影里,看着校门口那两个并肩走远的身影。
他们走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像一对璧人。
沈清洲捏着车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来自于年龄的差距,来自于身份的束缚,更来自于那种“我为你付出一切,你却看着别人”的酸涩。
他掏出手机,点开陆星延的对话框。
“晚上早点回。别玩太晚。”
删掉,重发。
“作业写完了吗?就想着玩。”
再删掉。
最后,屏幕暗下去,什么也没发。
沈清洲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这种,因为失控而产生的、对那个叫苏晴的女生的……敌意。
他甚至开始迁怒陆星延。
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明明昨天还在为了三万块钱低声下气,今天就能为了个女人把哥哥抛在脑后。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羞耻,但他停不下来。
回到家,沈清洲把那份素炒青菜扔进垃圾桶。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他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陆星延刚才那个笑容。
那么刺眼,又那么让他……渴望。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沈清洲手一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慌乱地弹掉烟头,起身去开门。
门外,陆星延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气喘吁吁。
“哥,我回来了!给你买了奶茶,全糖的!”
陆星延笑得像个邀功的小狗,眼睛里亮晶晶的。
沈清洲看着他,心里的暴戾瞬间消散了一半。
但他还是板着脸,侧身让他进来。
“怎么这么快?”沈清洲冷淡地问,“没和你的苏晴多待会儿?”
陆星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他看着沈清洲的背影,试探性地问:“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沈清洲走到水槽边洗手,冷水冲刷着双手:“没有。吃饭了吗?”
“吃了。”陆星延走过来,把奶茶放在桌上,“就吃了几口麻辣烫,不太饱。”
沈清洲关掉水龙头,转身靠在桌边,抱着手臂看着他:“所以呢?想吃什么?”
陆星延挠了挠头,眼神有些躲闪:“那个……苏晴说,周末想请大家吃饭。庆祝她转学回来。”
沈清洲的心沉了一下。
“哦。”沈清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去吧。”
“我想带你去。”陆星延突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沈清洲,“哥,你去吗?”
沈清洲愣住了。
他看着陆星延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意识到——
这孩子不是不懂事。
他是太懂了。
他在炫耀,他在试探,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虽然我和别人笑得很开心,但我最想带去的人,还是你。
沈清洲感到一阵心悸。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试探,这种游走在亲情与暧昧边缘的挑逗,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难以招架。
“不去。”
沈清洲转过身,重新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刷着发烫的脸。
“我忙。”
陆星延在背后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失落:“哦……那我自己去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回了房间。
沈清洲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阴沉的脸。
他讨厌撒谎。
更讨厌,明明想答应,却只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