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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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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灰蓝色的衬衫最终还是被沈清洲穿去了面试。虽然颜色有些诡异,但他穿得笔挺,神情淡然,倒也看不出什么违和感。
只是家里的气氛,在那晚的“苦瓜炒蛋”玩笑之后,又悄然降回了冰点。
起因是那张被陆星延藏在英语书里的《暑期美术集训营报名表》。
那天晚上,沈清洲去书房拿落下的教案,顺手帮陆星延整理书桌。抽屉没关严,那张印着“央美附中名师亲授”的宣传单便露了出来。
沈清洲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知道陆星延喜欢画画。这孩子从小就安静不下来,唯独坐在画板前时,能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但沈清洲一直以为那只是小孩子的涂鸦,是闲暇时的消遣。
直到他抽出那张报名表,目光扫过右下角那一串数字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38,000元/期”。
三个多月的集训,比他两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沈清洲捏着那张纸,纸张边缘有些发硬,刮得他指尖生疼。他想起早上看的银行短信,想起下个月要交的物业费,想起衣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把报名表放回原处,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沉重。
第一部分:爆发
晚饭的气氛很压抑。
陆星延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低着头扒饭,偶尔偷偷抬眼瞄一下沈清洲的脸色。
“报名表,谁让你填的?”
沈清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陆星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饭粒掉回碗里。
“我自己……”陆星延声音发紧,“我自己攒的钱,还有压岁钱……”
“你的压岁钱有多少?五千?八千?”沈清洲放下碗筷,目光直视着他,“三万八,陆星延,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是我半年的积蓄。你拿什么还?”
“这是我考美院必须去的集训!”陆星延放下碗,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不懂画画!你只知道钱!”
“我不懂?”沈清洲的火气终于被点燃了,“我是不懂画画,但我懂生活!陆星延,别忘了你现在吃谁的住谁的!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在流浪!”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星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沈清洲看着他受伤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收回这句话,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他不能心软。这孩子太任性了,必须让他知道现实的残酷。
“报名表撕了。”沈清洲站起身,语气冷硬,“好好复习,考个正经大学。画画,只能是爱好。”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用力关上了门。
第二部分:冷战与背影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安静得可怕。
陆星延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闹。他像变了一个人,每天按时上学,按时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沈清洲透过门缝,看到他趴在画板上睡觉。画板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沈清洲在厨房煮粥的背影。
画里的背影很孤独,也很单薄。
沈清洲的心像被那支铅笔狠狠地划了一下。
他想起陆星延小时候,父母还在世时,这孩子也是这样,喜欢拿着画笔到处涂鸦。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星星,有光。
是自己,亲手把那束光熄灭了。
沈清洲站在门口,手握成拳,指节泛白。他想推门进去,想说“哥错了”,想说“钱哥给你出”。
但他不能。
他是监护人,他必须为陆星延的未来负责。画画这条路太难了,太苦了。他不想让这孩子将来为了生计发愁,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
可是……
可是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沈清洲知道,如果他真的阻止了这件事,他和陆星延之间,或许就真的只剩下“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的关系了。
第三部分:妥协
周六早上,沈清洲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家备课。
他早早地出了门,直到中午才回来。他的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
陆星延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捏着那张报名表,正准备撕碎。
“别撕。”
沈清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星延手一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沈清洲走过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信封很鼓,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卡里有三万。”沈清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看陆星延的眼睛,而是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剩下的八千,你自己想办法。或者……期末考试考进年级前五十,我给你申请助学金。”
陆星延愣住了。他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银行的取款回执单。
取款金额:30,000元。
日期:今天早上。
“哥……”陆星延的声音哽咽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别管。”沈清洲转过身,背对着他,“那是你上个月要买的电脑,我没买。还有……我接了几份私活。”
陆星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攒的钱根本不够,他知道沈清洲为了省钱,连件新衬衫都舍不得买。
“谢谢哥。”陆星延紧紧攥着那张卡,像是攥着一块滚烫的炭,“我一定考进前五十。我发誓!”
沈清洲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摸摸陆星延的头,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行了。”沈清洲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去报名吧。别浪费钱。”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刷着自己的手。
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纵容。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他可能会失去这个孩子。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满是荆棘。既然这孩子想飞,那他就帮他把翅膀修好。
哪怕,这会让他自己遍体鳞伤。
陆星延看着沈清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个背影虽然依然挺拔,却似乎……没那么孤独了。
那幅画里的孤独,被这三万块钱,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