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不摧》木更更

8、平地风波 各色糕点尝

　　各色糕点尝了个遍，有老太太亲自盯着，自然不会撑到林霁，她拿着手帕给孙儿细细地擦手指，问道：“可有喜欢的口味？”
　　林霁觉得个个都好吃，都是他这辈子都有可能尝不到的味道，抿着嘴笑了笑，他伸出手指指向一个糕点，他唯一认识的——金陵方糕，“这个，吃起来有股茶味儿，孙儿喜欢。”
　　老太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稍一愣神，“到底不会忘家乡的口味。”她紧握住林霁的小手，脸上没了笑容，轻声吩咐，“让厨房多去寻些金陵当地的食谱。”
　　佩珠应是。
　　众人又站了起来，林霁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是老太爷又回来了，他跟着站起来，低着头行礼。
　　林正则带着林世齐到主桌落座，算上林霁，这边就有五人同桌用餐。
　　正式开宴，讲究比林霁想的还要多，操持晚宴的人无法落座，同二房太太一起伺候公婆用饭，他与林世齐同样是被照顾的行列，什么先吃、什么后吃，哪些要同吃味道更美，他实在看的眼晕，索性不去纠结。
　　总之是有人为他夹菜，想拒绝也找不到说辞。
　　“这道菜口味要清淡一些，想来小弟会喜欢。”林世齐为他夹了一筷子冬笋。
　　林霁不喜欢，他口味其实很重，更偏好鲜辣的口味，而且真的已经吃饱了，但老太太看着他们，脸上笑容太慈祥，他只好硬着头皮塞进嘴里。
　　不是普通的冬笋，就算是没吃过好东西的林霁也尝出来了。
　　看他的小脸有了笑模样，林世齐为他介绍，“这道菜叫如意冬笋，为了口味丰富，特地用细细的鸡茸与荸荠相佐，小弟可喜欢？”
　　林霁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也给老太太夹了一个，老太太受用不已，一口一个‘乖孙儿’。林世齐看他，无声地笑了笑。
　　看着面前的如意冬笋，林世齐放下了筷子，他想起方才与祖父的对话，无非是向他确认林霁身份的真假，死无对证的事儿，他没法妄下论断，只好如实相告。
　　“去查城郊慈幼院的管事，真的便罢，若是假的，我要知道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
　　林世齐不明白，这事不是已经……“今日朝中难道有大事发生？”
　　林正则看着他，笑了，不愧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果然聪慧敏锐，“圣上大怒，齐王被幽禁府中。”
　　“难怪如此。”林世齐明白了，“既然已经是浑水了，咱们不妨浑水摸鱼。”
　　“是啊。”林正则叹了一声，内心久不能平静，如今朝纲动乱，又正值灾年，有乱世之象啊。
　　回过神来，他又给林霁夹了同一道菜，不顾他暗自瞥来的幽怨目光，“小弟爱吃便多吃点。”毕竟有可能吃一次少一次啊。
　　一顿饭吃得并不愉快，林霁是撑着肚子离席的，老太太与老太爷有事相商，他独自带着英琪一路消食回了院中，房内墨书仍旧守着。
　　他被冷落扔下一天，也没看出有所怨言，见他们回来，笑着迎出来，“可是回来了，床铺已烘得暖暖的，少爷快洗漱休息。”
　　英琪扶着他进屋，“可打好水了？”
　　“英琪姐姐放心，都备好了。”
　　林霁一坐一站充木头桩子，任两人伺候他睡下，躺到床上熄了烛火，他看着眼前漆黑的床帐，心却早就飘到那个破烂的四方院中了，也不知道初九怎么跟两个小孩解释他不见了的事情。
　　他心事太多，思绪跟着乱。
　　得想个法子摆脱李全。
　　慈幼院的一帮人终究都是祸患，他迟早会被发现，做些什么能让林家人稍作宽恕。
　　老太太知道了定会伤心。
　　如果能全身而退，他和初九做些什么养活他们呢？
　　最好能让两个小崽子也读上书……
　　思来想去，终归抵不过疲惫，昏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英琪天还没亮便将他叫醒，说是去给老太太请安，林霁心想，这还不如在慈幼院，至少能睡到天亮，若是日日如此……
　　罢了。
　　穿戴齐全，林霁才知道老太太要去道观打平安醮，只带了林家的女眷。
　　“往常都是初三去的，这次提前了两天，索性一应事务都准备的齐全了，不然可有的忙。”英琪说道，她如今不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反而躲了清净。
　　“好了少爷，咱们去吧。”英琪看出来她家少爷十分困倦，却强打起精神，“等请安回来，再好好歇歇吧。”
　　林霁点点头，默然出了门。
　　他离得近，到了正房只有林世齐一人在，林霁看着他，心想这人倒是一身清朗，不见半点困乏。
　　老太太依然收拾好了，林霁上前请安，老太太将人拉倒怀里，十分不舍，“你刚来，还没好好歇歇，道观到底不如家里，外祖母若是带上你，怕你亏了身子。”
　　“外祖母，孙儿明白的。”林霁本就知道不会带上他，但有人哄着解释，谁不喜欢，再说话，语气更为真挚，“外祖母也照顾好自己，孙儿在家里给您祈福。”
　　“好孩子。”老太太搂着他，一时不愿放开。
　　“祖母您放心，有我照顾着小弟，不会让他受了委屈。”林世齐笑道。
　　“小孩子家家的，哪里需要你照顾。”老太太说道，“我把佩珠留下。”
　　林世齐皱起眉毛，佩珠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照顾祖母许多年，怎么能轻易撇下，“祖母，我不行还有祖父，佩珠照顾您惯了，还是让她跟着吧。”
　　“是啊，外祖母。哥哥姐姐那样好，而且都照顾我，孙儿怎么会受委屈，佩珠姐姐不在您身边，孙儿也不放心。”
　　两个孙儿都劝，老太太也只好应承下来，“只是你外祖父朝中事忙，哪里顾得上你。”
　　“让小弟搬去与我同住可好，这样我照顾起来也省心，祖母也可放心。”
　　“可你还得读书，身子也不好，如何……”
　　“祖母，孙儿身子好得很，哪里那般孱弱了，不过是前些时候感染风寒，早就好了。”林世齐无奈道。
　　“既如此，我便多让几个人照顾你们。”说着，便将正房里几个小厮叫了过来，让他们这几日去大房院里伺候。
　　“还是祖母想得周到，这样很是周全。”林世齐笑道，老太太也十分满意。
　　林霁就这样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安排好了，也没人问他愿不愿意，也是，能搬到大房受林世齐的照顾，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他该偷着乐才是。
　　老太太按照时辰启程，等林霁再回院中，便被告知墨书已经去了大房那边候着，就等他过去了。
　　大房同老太太老太爷一样，前后并居，二房在西院，三房住在东院。他暂时搬过去，被安排在了西厢。
　　英琪告诉他，最好去大少爷那露个面，不管他心里愿不愿意，林霁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林世齐的东厢房。
　　他正在看书，准备今年的春闱，没有像其他贵族子弟那般直接进了国子监读书，林世齐是一步一步考上来的，三年前的京城会元就是他，如今经过三年沉淀，今年的春闱会元也势在必得。
　　有人直愣愣的戳在他眼皮底下，林世齐怎么会毫无察觉，他放下书，笑着冲来人道：“小弟来了，西厢已经命人收拾好了，小弟可去看看。”
　　林霁不接话，只看他手中的书，还有满书房的书籍，“大哥是在读书吗？”
　　“是啊，春闱在即，多看写书总是好的。”
　　林霁点头，看书的确是好。
　　见他一直不离开，也不说话，林世齐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的几位兄长姐姐都在族学，你若是想读书，等一应东西准备齐全，我带你去。”
　　林霁想今日就去看看，没人教也没关系，他想多读书识字，“今日我可以去看看吗？”
　　林世齐皱眉，不过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砚冰，你带小少爷去族学，少爷还小，叫夫子不必严苛。”
　　“多谢大哥。”
　　林霁抬手，“去吧。”
　　看着人走出院子，听雨上前问道：“爷，老太爷不是说……”
　　林世齐抬手止住他的话，“没有盖棺定论，就不必如此。”他重新回到书桌后，执起书，“再说不过是去族学，翻不出风浪。”
　　到了族学，林霁才明白林世齐口中的一应东西是指什么，原来读书不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听夫子教导，看着桌子上各色长短的笔，冒着热气的茶，每人手中捧着的暖炉，还有不时进来细声切问的丫鬟小厮，他这才明白，有钱人连读书都不一样。
　　不过好在夫子严厉，同他想的一样。
　　他刚一出现，还没入内，只在窗前站了一站，东张西望、如坐针毡的林世安便瞧见了他，冲他挤眉弄眼，然后毫不意外的被夫子发现，罚了一手板，疼得龇牙咧嘴，又因礼仪不正，再挨了一手板，才老实下来。
　　其余人见了都低下头去，肩膀耸动，忍得着实辛苦。
　　夫子也看见了他。
　　砚冰领着他进去，他是林世齐身边的人，夫子认得。
　　“可是大少爷有什么话托你带来？”
　　砚冰向前行礼，规矩不错一步，“齐先生，少爷说了，让我带小少爷来学里听课，小少爷年纪尚轻，所学甚浅，还请夫子耐心些。”
　　林家认回了一位表少爷，昨天就已经在府里传遍了，没想到今日就让他瞧见了，他看了眼站在一旁恭谨的少年，点了点头，“霁少爷入座吧。”
　　林霁坐在了最后面的空余座位上，他今日来得突然，学里并无准备他的东西，桌上也一片光滑。
　　“既如此，小人先告退了。”砚冰说道。
　　夫子对他很是和颜悦色，“替我向大少爷问好。”
　　“是。”
　　砚冰告退，学里再次安静下来，就这两句话的功夫，林霁桌上已经多了一套文房四宝和一本书籍，全是坐在他前面的林世安相赠。
　　林霁笑着谢他，林世安冲他眨了眨眼，立刻回身坐好。
　　“霁少爷都学了什么？”
　　林霁站起来回答，“回先生，学生所学不多，且多半都已忘记，希望先生垂教。”
　　他态度谦恭，夫子也不在乎收了个什么也不懂的学生，比起那些旁学杂收的，这样干干净净的，才更好教导，“嗯，你先坐吧。你桌上的那本书适合启蒙，你可多看看。”
　　“是，多谢先生。”林霁道，坐下翻开书本，听说林家子弟一向是三岁启蒙，也不知道林世安为什么现在还有启蒙书。
　　他认了不少字，可看这本书的内容却还是不懂，全是四字词语，有的字他不认识，有的组织在一起他不明白，可夫子不是他一个人的夫子，他只好把不懂得圈画出来，有时间再一起问。
　　十哥曾经说他聪明、命大，没有他不敢干的，却也夸过他精心专注，即便跟这本书中的内容对面不识，他也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过得很快，上午的学习告一段落，齐先生到他身边站了几次，见他看得认真，便没有打扰，林霁也毫无察觉。
　　中午是不允许回去吃饭的，除非是老爷和太太打过招呼，夫子一离开，学堂里便被丫鬟、书童围满了，铺桌的铺桌，摆膳的摆膳，每个少爷小姐身边都忙忙碌碌。
　　只有林霁一人孤孤单单，他只带了英琪，这会儿没来，应是给他取饭去了。
　　林世安转过身来，把一碟点心放到他桌子上，“先垫垫，一上午可饿坏我了。”
　　是陈皮莲蓉糕，他果然是喜欢，上学也不忘带来。
　　拿了一个放进口中咽了，林霁开口，“多谢四哥。”
　　开了这个口子，其余人也围了上来，“小弟，尝尝我的这个，可好吃了。”这是林世安胞妹，林京柳。
　　“还有我的，我大哥也爱吃这个呢。”这是大小姐林京佑。
　　“小弟不嫌弃也尝尝我带的。”这是林世允。
　　林世礼没来凑热闹，只是让小厮端来一碟豆腐皮包子。
　　林霁看着快把书桌占满的餐碟，又看着一张张笑脸，声音低哑谢道：“多谢哥哥姐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