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不摧》木更更

7、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来，四哥

　　“来，四哥给你介绍。”林世安拉着他走近，先到一位紫衣少年跟前，“他是咱们二哥，最仗义不过。”紫衣少年眯着眼睛笑，“表弟好生灵秀，日后二哥照顾你。”
　　林霁笑笑，说道：“见过二哥。”这位，应该就是二房的长子，名唤林世礼。
　　接着林世安又拉着他见其他人，有三人坐在一旁的小桌，凑在一起玩象牙双陆，两人对弈，正得趣儿。
　　“祖母这何时得了象牙双陆，我也要玩。”林世安看见了，凑过去瞧，正在玩的两人快要分出胜负，在一旁看着的姑娘抬眼，看见他们，笑道：“真真不靠谱，你是来做什么的？”
　　林世安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儿，把林霁推上前来，“正在玩的是三哥和大姐，这位……”他稍作停顿，看了看他的二妹，又看看林霁，倒是一时间分不清谁大谁小了。
　　“我是九月生的，今年正好九岁。”二姑娘笑道，她本名林京柳，是林世安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看这个不知表哥表弟的人很是喜欢，拉着他的手问他年岁。
　　林霁也犯了难，回头去瞧老太太，老太太也看见他了，放下手中的如意替他答道：“那巧了，霁儿也是九月生的，如今也是九岁。”
　　林京柳双手拍掌，笑道：“那真真是巧了，我是九月初八。”
　　“那霁儿小了，他是九月初一的人。”
　　林京柳拉着他说道：“好了好了，这下我也有弟弟了，可不是最小的了。”
　　林霁也浅浅一笑，张口问好，“见过三哥，大姐二姐。”
　　这时，棋局已定胜负，那两人也把心思扭转，看着面前的人儿。
　　三哥——林世允没了刚才的专注，看了一眼林霁，随即低下头去，细声细语地叫了一声‘表弟’。反是一旁的大姑娘，拉着林霁仔细看了又看，还捏了捏他的脸颊，夸道：“表弟真是好看。”
　　“大姐过誉了。”林霁垂下眼，脑海中响起英琪跟他说过的话，二房有一众所周知的秘密，次子林世允是外室子，当年为了接他入府，二房闹了许久。这位大姐则是长房的千金小姐，名字起得也贵重，叫林京佑。
　　“大姐，让我也玩几局。”林世安见他们都认得了，自己也算不辱使命，一心便扑到棋局上了。
　　林京佑偏不让他，稳坐不动，“我与三弟还未尽兴，你再稍待吧。”
　　“那三哥，你让让我吧，只让我一局就行。”林世安说不过她，转头去求另一人。
　　林世允只好笑了笑，让出席位，“我下不过大姐，你来吧。”
　　林世安欢呼一声，“多谢三哥。”就坐上席位摆放棋子，林京佑哼笑一声，看了眼站在一边的林霁，问道：“我可不想与你这臭棋篓子下棋，小弟，你可想试试？”
　　林霁摇了摇头，笑说：“我不会玩。”
　　“很是简单，你来，我教你。”说罢，直接拉着他坐下，指导他规则。
　　林世安也不在意，他只想玩棋，见对面有两人，也拉着林世允给他做参谋，林京佑见了，笑着用手指比划，“二妹也去好了，我与小弟对你们三人。”
　　他们这边欢歌笑语，老太太看着他们热闹，脸上笑容也不断，见只有林世礼孤单坐着，说道：“礼哥儿不去凑个热闹？”
　　林世礼笑得温和，微微摇头，“祖母，若我再小几岁，他们可都不是我的对手。”
　　“哈哈哈”老太太大笑，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儿，“是了是了，五年前的玉兰宴上，你可是将其他家的皮小子压得抬不起头。”
　　林世礼也跟着笑，扭过头去神情渐渐地淡了，也是自那之后，他再也没玩过孩子的游戏了。
　　几局过去，有胜有负，佩珠瞧着时间不早了，提醒老太太该去前厅了。
　　“猴儿们，别玩了。”说完，几个小丫头端着铜盆进来伺候，那边战局还未结束，林世安意犹未尽，也只好罢手，拿起递过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扔了回去。
　　林霁也看着众人的样子擦了擦手，英琪走上前牵着他站在地上，给他整理衣服，看向四周，几个少爷小姐莫不是如此。
　　原来在这样的人家，一天要净手很多次，整理衣物也无需自己动手。
　　“霁儿，到我身边来。”老太太向他招手，林霁乖巧地走过去，老太太牵起他的手，慢慢走了出去，众人跟在身后，三三两两的出门。
　　走在后面的林世礼看着前面的人，轻笑了一声，对林世安说：“祖母可真疼小弟。”
　　林世安也看了一眼前面，点点头，“是了，毕竟小弟刚来，而且年龄最小嘛。”
　　闻言，林世礼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林世安，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向前走去。一直站在两人身后的林世允一如既往的话少，垂着头跟着向前。
　　此时天色渐暗，等他们穿过竹林旁的游廊时，前面的路就已经有人点亮了烛光，廊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雕花木灯，林霁没仔细瞧，但从影影绰绰的灯影中就发现每盏木灯的雕花都各不相同。
　　他们走路并不安静，许是知道他初来，佩珠十分留意他，见他目光在哪多停了一会儿，就向他介绍这件东西，有时是它的来历，有时还伴着独属于林府的趣事儿。
　　以至于后来，林霁知道了在这个住宅里，最不长记性又爱闯祸的，就是林世安。
　　前厅已经有许多人候着，他们在等老太太，也在等即将下值回府的林老太爷。
　　他们平时不会如此阵仗，今天则是因家里来了新客，老太太吩咐一起用膳，这才聚到此处。
　　老太太到了前厅，牵着林霁做到主座，一众儿孙向她见礼，接着又是孙儿们行礼，她让众人坐了，说道：“除了老大夫妇，今日都在这儿了，也都见过霁儿了，日后一般相处就是。”
　　众人应是。
　　“齐儿，你也坐到我身边来。”老太太说道，林世齐笑着迈步过去，其余人对此倒毫无异议，在林霁没来之前，老太太，老太爷最疼的就是林世齐了。
　　席上一时无言，三太太向来心思灵巧，今日又是她主持晚宴，自然出来活泛气氛，大家也都和和气气，一同说笑逗趣。
　　林霁谁也不认识，他们说的话大多也听不懂，连开玩笑都是文绉绉的，只好乖乖地端坐着看。
　　不多时，他就觉得生厌，林家是富贵荣华，可每个人说句话总要拐上十几道弯，想说的不敢说，敢说的都是漂亮话，他莫名想念起了初九，若是他来扮少爷，不出半日就能把所有人得罪一遍。
　　想到这，压了一天的担心彻底占据了心神，他一走，李全那厮不知道有没有虐待他们……摇了摇头，他在心里否定这个想法，李全还得拿他们辖制自己，不会太过分。
　　有人盯着林霁看许久了，见他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摇头，眉目间带着忧愁，便问道：“小弟可是觉得无趣了些？”
　　林霁蓦然回神，看向声音发出的源头，是林世齐，不知为何，他总有些忌惮此人，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至于他说无趣……林霁不打算装模作样，坦诚地点点头，“舅妈她们说的趣事儿，我都没听过。”
　　有些大多都是京城里发生的奇闻轶事，在聊的时候只透露几个词在座的人就心照不宣露出相似的表情，他听得云里雾里，也没兴趣深究。
　　林世齐却附和着点了点头，“那确实无趣了些。”接着，他并不打算放过林霁，像是一个最可厌的大家长，在饭前问起了学问。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这一句，怎么解其意？”
　　林霁真的只读了十几日的书，只能算得上略识几个字，这句话，他连听都没听过，还让他解其意，还不如让他去摘星星。
　　他头一缩，一推四五六，反正他失忆了，不知道也是正常，“大哥，我……我不记得了……”说完，埋着脸不敢看人。
　　林世齐轻笑一声，倒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有趣，大冷天的，他也拿了一并折扇，这时用它敲了敲林霁的脑袋，“学堂里的夫子有的忙了，若是让世安知道了，只恨自己不能失去记忆。”
　　再抬起脸，依旧红润发烫，林霁告饶的看着他，希望他别再出题了。
　　可这人性子可恶，偏偏不放过他，直接打开折扇，指着上面的字让他读，“这不能也忘了吧？”
　　林霁瞟了一眼，发现上面的字他都认得，于是一字一句读了出来。
　　这句话其实也是古作摘录，是林世齐在家里藏书阁中偶尔看到抄录上去，算是少有人知，听林霁读得磕磕绊绊，连句读都不通，心想，就算这位是真的，也是个跟林世安一样的膏粱子弟。
　　林霁读完，觑着林世齐的表情，没看出来什么，但他自己也知道，肯定读的不怎么样，有些发慌，不会在这儿露马脚了吧。
　　如果被发现，他会被直接打死吗？
　　那李全也跑不了，这样一想，也许对初九他们来说是件好事，至少彻底自由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才能活下去。
　　见人又在发呆，林世齐再次敲了敲他的脑袋，语重心长，“进了学堂好好儿学，不许同世安一样。”
　　此言一出，林霁如蒙大赦，他现在也许不用死了，还是多活一些时间，好给初九他们挣些银钱，最好就是能活着脱身。
　　林世齐看他眉间松动，肩膀也沉了下去，挪着身体小心翼翼地远离他，连脸都不朝向他了，又起了坏心思想继续逗他，但还是按捺住了。
　　倒是比家里的几个小崽子有趣，他们见了他向来是老鼠见了猫儿，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问上几句话。
　　林霁的心绪没平复多久，外面稳稳跑进一个家奴，说老太爷已经进门了，众人起身，堂中方才稍显欢乐的气氛沉静下来。
　　他站在老太太跟前，能清楚的看见从院门外遥遥走过来的一团身影，众多人围着，反而分辨不出，待走近了，才看清中间之人，头戴乌帽，一身绯色官袍，上绣锦鸡，身挂玉牌，身形清瘦，蓄美髯，目若寒星。
　　他停住脚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霁身上，抬手让众人不必多礼，目视着那个小小身影。
　　林霁硬着头皮与他对视，脑海中努力回想着石头和小水望向他的目光，自然流露出澄澈与仰慕，还带着一丝怯意。
　　林正则同样看着他，这样倔强坚忍的目光让他想起了静儿，他垂下眉眼，难得温情地摸了下小孩的发顶。
　　老太太见了，推着林霁向前，“快去拜见外祖父。”
　　林霁双腿发软，顺势跪在了地上，“孙儿拜见外祖父。”声音稚嫩坚定。
　　“嗯，起来吧。”林正则受了礼，也代表着他接受了这个孩子。
　　英琪扶着林霁站起身。
　　林正则虽回了家，却也不代表着能立刻开饭，他先去了后面更衣，还带走了林世齐，其余人只好等在前厅，老太太怕孩子们经不住饿，先让人上了餐前点心。
　　再次净了手，林霁手里拿着一块乳酪酥小口吃着，他还没从刚才的目光中回神，老太爷虽什么都没说，但他觉着好像被看穿了，装出来的目光澄澈也只是样子货。
　　他把林世齐叫去，是为了确定什么吗？
　　“少爷……少爷！”英琪推了推他唤道。
　　林霁抬起眼，目光由迷茫到清明，“老太太同你说话呢。”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点心，起身告罪，“外祖母见谅，孙儿一时走神。”
　　老太太无奈的笑了，拉着他坐下，“你这孩子，哪来的那么大规矩，定是先前惊吓的缘故，在自己家，不必如此。”
　　林霁顺从地点点头，老太太又重复问他，“可是点心不合胃口，怎的不见你多用些，你四哥最爱这陈皮莲蓉糕，不拘着他，能吃个饱肚！”
　　“以往爱吃什么孙儿已经不记得了，今日瞧见这样许多，倒不知从何下手了。”林霁红了脸，笑得腼腆。
　　“那还不容易？一样尝过就知道了。”老太太笑道，又让人把糕点一样拣了一个放他面前，“只一样，不许多吃坏了肚子。”
　　“嗯，多谢外祖母！”林霁怔怔地看着面前笑得和蔼的老太太，拿起面前一个糕点，尝了一口，有些甜，甜的他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