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渴望 父亲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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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出院后的第二周，允初在家里正式布置起画室。他把朝北的小书房清理出来，那里光线稳定，适合长时间工作。母亲帮忙打扫，父亲坐在轮椅上在门口看着，偶尔指点一下画架的摆放角度。
罗允恩下班回家时，画室已经初具规模。墙上钉着几张草图，画架上蒙着布，各种颜料和画笔整齐排列在工作台上。允初正在调色，手上沾着钴蓝和钛白。
“哥，你回来了。”他抬头笑了笑，那笑容自然了许多，像是真的放下了什么，“来看看我的新工作室。”
罗允恩走进去。房间里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松节油，亚麻油还有新刷的墙面涂料的味道。靠窗的架子上摆着几幅完成的小幅作品，都是雪景和光的研究。
“这些都是最近画的？”罗允恩问。
“嗯。在医院陪护时画的草图，这几天上色。”允初擦擦手，拿起一幅递给他，“这张是医院窗外的夜雪。”
画面上，深蓝的夜空下，雪花在路灯的照耀下旋转飘落。窗玻璃上反射着病房内的暖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坐在床边的背影，是允初自己看着窗外的雪。
“这幅叫《守望》。”允初轻声说，“画的时候我在想，有些距离是必须保持的，就像窗里窗外。但光可以穿透玻璃，雪可以落在窗台，总有些东西是阻隔不了的。”
罗允恩看着画，又看看允初。弟弟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期待，只是陈述。
“画得很好。”他说，把画放回架子。
母亲在门口叫他们吃饭。饭桌上，父亲问起允初接下来的计划。
“我想把极夜系列完成，大概还需要十幅左右。”允初说，“然后准备明年春天的个展。教授帮我联系了市美术馆，如果作品通过评审，可以在副厅展出。”
“美术馆？”母亲眼睛一亮，“那是不是很多人会来看？”
“如果顺利的话，是的。”允初看向罗允恩，“哥，你会来吗？”
问题很轻，但桌上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父亲和母亲都看向罗允恩。
“看时间安排。”罗允恩说，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菜。
允初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罗允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和但执着。
晚饭后，罗允恩回房间处理工作邮件。九点多，他口渴下楼倒水，经过画室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开门，看到允初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口，正专注地画着什么。
画布上是大幅的黑暗，但在黑暗中央，有一团模糊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有个人形轮廓。允初用画笔蘸取微量白色，轻轻点在光晕边缘，制造出光散射的效果。
罗允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看着允初工作的背影，看着那只握着画笔的手稳定而精准地移动，看着画布上逐渐浮现的光与影。
然后，允初突然开口，没有回头：“哥，你站在那里十分钟了。”
罗允恩一惊：“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还有呼吸的节奏。”允初放下画笔，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太熟悉了。”
这话里的亲密让罗允恩有些不自在。他走进房间，假装看画：“这是什么主题？”
“暂定名《光源》。”允初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画布，“我想表现的是，光本身不发光，它是反射，是传递。真正的光源在画外，在观者的想象里。”
罗允恩看着画中那团模糊的光晕。确实，它不像太阳或灯那样有明确的形状，更像是一种存在的感觉，一种温度，一种方向。
“你在画什么？”他问，“或者……你在画谁？”
允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画一个不可能成为光源的光源，画一个我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但永远在指引我方向的人。”
这话太直白太接近真相，罗允恩感到一阵心悸，他想离开，但脚像钉在地上。
“哥，”允初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在画室灯光下异常清澈，“你知道吗？在挪威的时候，有一次我在画极光，画了整整三天都不满意。后来我明白了，我在画的不是天空中的，是我心里的。而它……来自你。”
罗允恩的呼吸停滞了。他想说“别说了”，想说“这不正常”，想说“我们是兄弟”。但看着允初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我不求什么了，真的。”允初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不是作为哥哥，是作为罗允恩这个人。你的沉默，你的距离，你心里的那堵墙……这些都成了我创作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罗允恩的手臂，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收回来，握成拳。
“我只是……需要说出来。需要你知道。”允初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对不起，我又越界了。”
罗允恩看着弟弟低垂的头，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他想抚摸他的头发，想像小时候那样安慰他，告诉他没事，告诉他一切都会好。
但他不能。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沉默，冰冷，遥远。
良久，允初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很晚了，你去休息吧。我还要画一会儿。”
罗允恩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别画太晚。”
然后他关上门，把允初和那幅《光源》关在门后。
上楼时，他听到画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很轻，但透过门缝，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那一夜，罗允恩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画室里的一幕：允初颤抖的肩膀，含泪的眼睛，还有那幅画。
他想起了自己内心的墙，那道他精心修筑、用来保护自己也隔绝一切德墙。现在，墙上有了裂缝，光透了进来。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渴望。
这不对，这危险。
但渴望是真实的，像干渴的人渴望水，像黑暗中的人渴望被照亮。
第二天是周六。罗允恩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睡。下楼时，母亲正在准备早餐，父亲在客厅看早间新闻。
“允初呢？”罗允恩问。
“还在睡吧。昨晚画到很晚，我两点起来上厕所，画室灯还亮着。”母亲担心地说，“这孩子，太拼了。”
罗允恩走到画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允初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脸枕着手臂，旁边是那幅未完成的《光源》，画布上的光晕比昨晚更清晰了些，能看出是一个人的侧影轮廓，尽管模糊，但罗允恩能认出，那是他自己。
他站在门口，看着熟睡的弟弟，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那个被奉为光源的自己。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感动，恐惧，罪恶感，还有……一丝可耻的满足。
允初动了一下，慢慢醒来。看到罗允恩，他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哥？几点了？”
“七点半。”罗允恩走进房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允初，“去房间睡，这里冷。”
允初接过外套，但没有动。他看着罗允恩，眼神还有些睡意朦胧：“我梦见你了。”
罗允恩的心跳漏了一拍：“梦见什么？”
“梦见我们在北山，但不是看星星，是在爬山。”允初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山路很陡，我爬不上去，你伸手拉我。你的手很暖。”
梦很简单，但罗允恩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他想起北山那晚，想起篝火，想起星空，想起允初靠在他肩上的温度。
“只是梦。”他说，声音干涩。
“嗯，只是梦。”允初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但在梦里，你拉我了。在现实里，你总是推开我。”
罗允恩无法回应。
“对不起，”允初立刻说，“我不该这么说。你去吃早餐吧，我洗漱一下就来。”
罗允恩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画室。在厨房，母亲正在煎蛋，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关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没睡好。”罗允恩说。
早餐时，允初下来了，洗过脸，换了衣服，看起来精神了些。他安静地吃饭，偶尔和父母说几句话，没有再看罗允恩。
但那种张力还在，像房间里多了一个隐形的人，一个只有他们能感觉到的存在。
饭后，罗允恩说要去公司加班。父亲皱眉：“周末还加班？不能休息一天吗？”
“项目紧急，下周要汇报。”罗允恩穿上外套。
允初抬起头：“哥，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我做了你爱吃的排骨，晚上。”允初说，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罗允恩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出门时，雪又开始下了。罗允恩站在门口，看着雪花飘落，突然想起那个雪中的轻触，想起允初冰凉的嘴唇擦过他嘴角的瞬间。
他猛地摇摇头，把那个记忆甩开，走进雪中。
公司里空无一人。罗允恩坐在自己的办公室，看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打开抽屉，拿出允初寄给他的那幅光点组成的画，摊在桌上。
光点在黑暗中组成他的侧脸，安静，疏离，像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他。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光点，仿佛能感受到作画时允初的专注和感情。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俯下身，很轻很轻地，吻了吻画中自己的侧脸。
吻的是画，但心里想的是那个作画的人。
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混乱和……渴望。
他迅速收起画，锁进抽屉，像藏起一个罪证。
但罪证不在抽屉里，在他心里。
在他刚刚承认的、对那个不该渴望的人的渴望里。
雪，下了一整天。罗允恩在公司待到很晚，直到夜幕降临，才开车回家。
家里的灯亮着，温暖的从窗户透出来。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