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表演》有珥

2、提鞋 黑马王子登

　　计程车来了又走，两个人站在路边徘徊。
　　申明允穿得薄，赵奂昌要给他买身衣服，他嫌商业街宰客；赵奂昌让他挑餐厅，他摇头说自己从来不吃晚饭；赵奂昌要直接回酒店，申明允又抱怨时候尚早，新任金主太过急色。
　　金主实在没法子，随手拦了一辆出租，把人塞进去。“那咱们先兜风，你接着想。等你想到要去哪儿了再告诉司机。”
　　K国的计程车是出了名的贵，等待费按秒计价，拥堵时段加倍。滚动增加的数字显然比赵奂昌更有威慑力，申明允上车后很快确定好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赵奂昌看着空空荡荡的广场犹豫。“……这是哪儿？”
　　“车站。”申明允解释道，“我想回趟家。我妈妈的家在清平岛，离这儿有点远，咱们坐火车去吧。”
　　“远是多远？”
　　“六十公里？”
　　“……上来。”
　　赵奂昌有点不爽：六位数的戒指说给就给了，申明允跟他计较这点出租费，明显是想划清界限的意思啊。
　　但是仔细一想，申明允好像又说要带他一起回家。
　　“那个，”赵奂昌把人拉回自己身边，自然地搂腰，“见家长这事儿会不会太突然，阿姨知道我要去吗？”
　　“疯了？”申明允拍开他的手，“你干嘛要见我妈？我只是顺道回去看看，然后明天带你出去玩啊。清平岛公园可以划船，可以蹦极，还有一大片枫树林，很多外国人都在那里拍照。我们国家有部电视剧《秋日恋歌》你知道么，清平岛就是因为它出名的……”
　　赵奂昌仔细听着，总结重点。“很好，明天我们一起出门，去岛上秋游。对了，你今晚住哪儿？”
　　“哼，你就关心这个。”
　　申明允冷哼一声，闭上眼睛装睡。脸上明明是鄙夷的表情，却往赵奂昌那边歪头，靠在肩膀上。
　　呼吸声慢慢变轻，赵奂昌把外套脱下给他盖在身上。
　　然后抽走他手里的手机。
　　申明允的手机是英文界面，没有密码，很方便作案。赵奂昌打开通讯录，输入狄法拉的号码，找到备注名。
　　「Guest 7」
　　他把七号客人拖进黑名单，把号码换成自己的，然后把手机悄悄塞回去。
　　出租车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撞上赵奂昌阴郁的视线，慌忙转头。他一路保持沉默，直到快下车的时候也没敢开口叫醒申明允。
　　于是申明允睁开惺忪睡眼，发现自己一个人被留在车里，脚上的鞋子也不见了。
　　“他这是……逃单？”申明允无语抓狂，“那我怎么办，司机先生，你应该叫醒我啊！”
　　收了小费的司机谄媚微笑，“钱付过了，说是马上回来。您看——”
　　申明允抬头，看见一个高大身影穿破夜幕款款走来，拉开车门，把一双崭新的运动鞋摆在地上，单膝下跪。
　　白马王子赵奂昌登场，要亲自给灰姑娘换鞋呢。
　　申明允感动但婉拒，“我袜子脏了，我自己来。”
　　“巧了么这不是，鞋店送了双新的。”
　　赵奂昌抓住他脚踝，直接上手脱袜子。“你说说你，刚才拦着我逛商场，现在拉着我上景区——在你家附近买东西，还不如逛银座实惠呢。哎，这里房价应该挺贵吧，你也算是富家子弟了哈哈。”
　　“房子是我买的，房贷还没还清。”
　　“哦，差多少啊……”
　　赵奂昌啰啰嗦嗦，申明允神游天外。他盯着自己的脚——一双形状奇怪、拇指略微外翻的丑陋的脚，欲哭无泪。那是他全身上下最丑的地方，拍小黄片的时候浑身都脱光了他也没想过要脱袜子，结果现在却被当街曝光。
　　他们外国金主，都没有边界意识吗？
　　申明允穿的工作装惹眼，赵奂昌的西装奢华，再加上一辆模范出租车当背景，路人还以为他们拍电视剧呢，掏出手机偷拍。
　　镜头面前，申明允不想输阵，故意踩在西裤上催促。“快点。”
　　“嘿，我是你仆人怎么着？”
　　赵奂昌是名副其实的富家少爷。申明允踩在他手上，能清楚感觉到掌心的柔软，比自己的皮肤细嫩许多，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他的脸会有多完美。
　　申明允这样做了，却摸到一条疤痕。
　　“你这里，”申明允用指腹摩挲他额角，“怎么回事？”
　　“小时候打群架，被人揍的。好了，你站起来试试。”
　　申明允想追问关于打架的事，但赵奂昌偏头躲开了，托着腰把人从车上半抱下来。他力道过大，申明允被拽着转圈，手里的外套一把甩到赵奂昌脸上。
　　“这不能怪我！”
　　“……你还是多吃点饭吧。”
　　出租车走远了。赵奂昌把衣服从脑袋上扒下来，拎在手上。“快回家吧，我去对面酒店等你。”
　　“哦。”
　　两人分开，申明允忽然回头喊：“喂，你一个人能行吗，这里不是人人都会中文的！”
　　“I can English!”
　　没走两步，人又噔噔噔跑过来，问赵奂昌要手机。“哎，你打开KKT，咱们加个好友。还有邮箱地址，也给我一个。”
　　“怎么，你怕我跑了？”
　　“少爷，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国外，迷路了会哭鼻子。刚才在酒吧，你求我跟你一块儿走，有点像那个什么、什么分离……”
　　“你想说分离焦虑？”
　　“哼，小孩子。”
　　申明允一扭头跑远了，像一只急于归巢的春燕。赵奂昌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我什么时候说‘求’这个字了，加戏啊……”

　　夜晚的清平岛灯影阑珊，被江水环绕着，与隔岸的闹市遥遥相望。赵奂昌站在江边酒店的最高层俯瞰，猜测申明允正在岛上哪处民居做客。
　　而助理林慎只想知道他的下落。“奂昌，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是国外，你要是一直玩消失，别逼我跟赵董打报告！”
　　“林助，咱俩天天黏一起，是时候来点新鲜感了。狄法拉在干什么？”
　　“狄总？你安排的VP请她吃饭，大概还在饭局上。对了，你怎么没去？”
　　“因为我在撬她凯子啊。申明允公司那边怎么说，同意解约吗？”
　　“……”
　　电话那边传来窸窣声，似乎是林慎在抓头发。“他长期空档，做‘导游’又只玩素的，经纪公司捞不到油水，本来打算合同到期就解约，听说我们要人倒是挺高兴，只要了一百八十万违约金。但是奂昌，包养明星这种事也是要你情我愿的，你干嘛非要冒着得罪狄氏的风险撬人墙角？”
　　“因为什么呢……”门口响起敲门声，赵奂昌边走边笑，“……一见钟情？”
　　开门，对上申明允湿漉漉的眼睛。
　　赵奂昌心脏狂跳，匆匆挂掉电话。“明允。怎么这么快过来，妈妈没在家？”
　　“她在，但是还有别人，我就走了。”
　　三句话，申明允掉了三颗眼泪。
　　赵奂昌的心跳节奏更乱了，在脑海中飞速检索信息：申明允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出道后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买房子，目前仍在还贷。妈妈家里出现别人，一个能让申明允如此失落的人……
　　“男朋友？”
　　“嗯。”
　　申明允站在玄关徘徊，似乎不知该往何处下脚。“他们要结婚了。那个男人，是之前给妈妈做手术的主刀大夫，现在退休了，周末经常送水果过来，然后带妈妈一起去参加教会活动。两个人有很多共同语言，应该……早就在一起了吧。”
　　“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赵奂昌抱住申明允，收紧双臂，像一条温柔的蟒蛇。“明允，你这几年没有拍戏，是为了照顾妈妈？”
　　“什么——阿嚏！”
　　申明允低头抹眼泪，用手背蹭鼻涕。赵奂昌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酒店提供的再生纸扑簌簌掉渣，他嫌弃地丢开，换成自己的手帕。
　　申明允接过帕子擤鼻涕，发了会儿呆，想起先前的话题。“啊，刚才你问我为什么不拍戏？”
　　“嗯。”
　　“你觉得我是为了捞快钱才出来做这个？”
　　赵奂昌沉默。
　　“别装了，土财主！”申明允把脏手绢砸在赵奂昌身上，揪住他衣领，索性把鼻涕眼泪都蹭上去，“我是没戏拍，不是不接戏！你都看过我资料了吧，干嘛明知故问？”
　　“我没看。”赵奂昌举手投降表示清白，“今天来这儿之前，我只知道《杀人悖论》有三部曲，而你拍了前两部之后就退出了——我觉得可惜嘛。”
　　屋里开着冷气，申明允站在风口底下，脸色发白。赵奂昌把人推到床边，扯过一条毯子披在他身上。
　　“说说，什么叫没戏可拍，你得罪人了？”
　　“我不知道……”申明允裹着毯子发抖，几乎语无伦次，“可能是崔泰佑，肯定是他，那个王八蛋能把白痴捧成明星，也能随时叫一个顶流失业……但也可能是我脾气太差，演技太僵硬，所以才接不到工作……”
　　赵奂昌觉得自己在哪儿听到过崔泰佑这个名字，八成是之前来梁叔公司时候遇到的，K国的某位“财阀”。再一想到申明允管他叫土财主，他就想笑——这些所谓财阀顶多是狄法拉的水准，想要和赵家合作且得排会儿队呢。
　　然而眼下并非炫耀财力的时候。申明允喃喃自语，额角冷汗直流。赵奂昌把手伸进毯子底下摸了一把，衣服都浸透了。
　　有点心疼。
　　“我是影迷，我对天起誓，你的业务能力绝对过硬。”赵奂昌抱着人劝慰，“去洗个热水澡吧。”
　　申明允坐着没动。“狄总，你说会投资让我拍电影，是真的么？”
　　“啊？嗐、花点钱的事儿嘛，小意思……我帮你放热水？”
　　“嗯。”
　　赵奂昌离开之后，申明允蜷缩在床头观察房间。这是酒店少见的双卧室套间，他的房间内侧有隔断门，门后挂着赵奂昌的衣服。
　　等人回来之后，他擦擦眼泪，说：“狄总，我反悔了，你是个好人，咱们还是做朋友吧。”
　　“？”
　　赵奂昌怒从心起，一捋袖子飞扑上床。“怎么着，电影不拍了，急着给我发好人卡呢？你想反悔，进门的时候干什么去了，申大明星？”
　　“我没反悔。你是我的type，我们可以做。”申明允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看向天花板，“但是我不想一边拿钱一边做，那样有点恶心。”
　　“恶心？是我的钱恶心到你了？”
　　“……不是，是崔泰佑那个王八蛋。当年我拒绝他，他说我总有一天会收钱和人睡觉，现在诅咒应验了，心情好奇怪……”
　　赵奂昌解衣服的手停下，尴尬起身。“是吗？那王八蛋真不像话。我逗你玩的……这种事是两厢情愿才能干的，我怎么可能会像那人渣一样强迫你，哈哈。别哭了祖宗，需要我抱您去洗澡吗？”
　　“我没哭，我自己去。”
　　从浴室出来，申明允裹上厚厚的浴袍，终于不再发抖了。他走进赵奂昌的房间，倚在门口打量，声音一如初见时的高冷。
　　“咳、那个……我改主意了，咱们一起睡吧，给钱的那种睡。”
　　赵奂昌无语失笑，“怎么，发现自己还是更想拍电影？”
　　“嗯。”
　　生为纨绔子弟，赵奂昌随心所欲，所以欲望浅淡。比起艳遇本身，申明允对拍戏的执着在他眼里显得更新奇，特别是对方生疏求爱的动作，明明亲吻都不熟练，却先大着胆子脱衣服。
　　湿滑而柔软的头发落进掌心，赵奂昌顺着往下摸，攥住纤细的脖颈。
　　皮肉和骨头都比想象中坚硬。像只不服输的落汤鸡，又像只溺水的凤凰。
　　“这回你可得想好了。”赵奂昌一手收拢五指，一手摸上床头，“再反悔，有可能变成国际犯罪案件。”
　　申明允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你要录像？”
　　“录什么像。”赵奂昌自拍一张，存为壁纸，关机。“我是说你待会儿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知道，亲爱的Rosie。”
　　“你怎么知道我的英文名，唔，别扔手机——”
　　……
　　“喜欢么？”
　　“嗯，喜欢。”——可是你都叫不出我的名字，申明允。
　　……
　　“我好困了，我们睡吧。”
　　“好，晚安。”——希望明早醒来你还会记得带我出去玩，亲爱的Ros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