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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ead Ai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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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会议室门外,赵奂昌和梁叙白窃窃私语。
“梁叔,要么你上吧。跨国项目谈判诶,你们怎么能让我一个棒槌出场?”
“胡闹,这是你们赵家的生意,跟我一个梁姓人有什么关系?别担心谈判结果,大人都定好了,你们小孩子走个过场而已。对了,今天结束了就放你回家。”
“真的?!苍天啊,大地啊,我终于跟泡菜说再见啦……”
赵奂昌欢呼雀跃,推开会议室大门。他是梁叙白的表侄,其实只小了八岁,看上去却是实打实的两代人。
梁叙白在落地窗前驻足,观察着大侄子吊儿郎当的做派,决定打个电话。“喂,表哥。奂昌今天第一次谈生意,对面的港岛人我见了,普通话水准么……用不用给他俩配个翻译?”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着冷静。“让奂昌说英语。我捐了两栋楼换来的教育成果,总该能日常交流的。”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实在不行叫林慎进去。”
林慎是赵奂昌的助理,业务能力出众。此刻赵奂昌正拿着他准备的提纲,坐在会议室里装模作样。
“狄总,我们希望……”赵奂昌懒洋洋翻页,“……建立一条绿色的、可持续的、数字化的物流通道。”
桌子另一头,狄总点头如捣蒜,镶钻美甲狂戳平板。“完全同意,ESG嘛,我们董事会很重视。就是关于区块链、呃、溯源服务的加价,这个最终定价——”
听见女生打磕巴,赵奂昌在心里笑笑。巧了么这不是——废柴二代开会,一对二。
他和气地打断对方:“按两边报价取平均值如何?这里是K国诶,咱俩干嘛浪费时间扯淡,不如聊聊晚上去哪儿蹦迪?”
“好啊好啊!赵总也喜欢酒吧?”
老乡见老乡,狄总泪汪汪。她也是赶鸭子上架,正发愁谈生意耽误自己的休闲娱乐时光,这会儿遇到了同类赵奂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LiveHouse好啊,不过对我们这种俗人来说,还是地下酒吧自在,嘿嘿。你听说过‘冷场’吗?那里面的服务生有很多是小明星,啧,那叫一个盘靓条顺、多才多艺、温柔解语……咳、还可以带出来玩呢。”
赵奂昌见得多了,一笑置之。“真要漂亮,何至于沦落到当地陪?”
“哎呀你看嘛!”
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狄法拉火速打开手机相册。“他叫申明允,虽然现在不红,以前演电影也是拿过国际金奖的。关键是人好美好清冷哦,那气质,那脸蛋,简直就像天仙下凡,bjd玩偶成精……”
赵奂昌盯着照片,灵魂出窍。“申明允”三个字把他拉回很多年前,让他想起一部名叫《杀人悖论》的电影,里面的主角是个冷酷杀手,高傲、偏执、嗜血,却夜夜闯进初中生小赵的春梦里。
因为是外国演员,赵奂昌没动过见面的心思。他们距离最近的一回是四年前,当时赵奂昌的学长在给新电影选角,而小赵同学在K国打高尔夫,刚好想起申明允。他通过娱乐公司高层正式发起邀约,然而对方态度谨慎,隔天就拒绝了内部推荐。
赵奂昌接受申明允的清高,他喜欢对方不食人间烟火的态度;直到今天,他发现神仙堕落红尘,在当三陪捞外快。
该死的,既然是天上的人,为什么要下来?早知道他缺钱,当初何必兜一大圈子到处介绍资源?
“……听说他会讲中文诶。希望他的汉语比我的英语好,嘿嘿,不然今晚还要带上翻译器去见面,好尴尬哦。”
很好,绕了一大圈,人家还会中文。
“你们约在今晚?”赵奂昌心思一转,佯装嗔怒,“好啊,跟远景集团谈生意,小狄总竟然连一顿工作宴会的时间都要节省出来——”他拖长语调,试探道,“——去约见情人。”
狄法拉正襟危坐,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们今天头一次见,哪里就成情人啦。约在今晚是因为我明天要回国,绝对绝对没有轻视贵公司的意思……”
“行。那为了提高效率,给你留出更多约会时间,咱们还是赶紧确定一下航运报价的问题吧。”
“啊?这个……刚才不是谈过了吗?”
两个草包交锋,赵奂昌技高一筹。他的谈判技巧在于胡搅蛮缠、死拉活拽,把直脑筋狄法拉彻底绕晕,陷入被动式点头状态,那么他就能一边侃侃而谈,一边偷偷发微信给助理要申明允的工作地址。
当然,赵奂昌也没忘记安排一个港区出身的高层上来,和小狄总“好好叙旧”。
作为长辈和牵线人,梁叙白拿到谈判结果时大吃一惊,扶着眼镜看备忘录条款。“阶梯式定价、差异化违约责任……奂昌,你还懂这些?”
“我懂啥呀,都是林助理给我夹的小纸条。走了表叔,出去玩啦~”
“去哪儿啊,刚才不是闹着要回家吗?”
在国内,玩咖赵奂昌是一只招摇的彩虹水母,在国外,英语捉急的他就只是一条晾干的海蜇皮。此行被家里逼出来谈生意,他本想在梁叔的公司刷一下脸,应付差事之后就赶紧订机票偷溜回国,没想到申明允却凭空蹦出来,打开一条异世界通道。
他好奇得要命。不管那条通道之后是销金窟也好、是白骨洞也罢,他必须要和申明允再见一面……
下午四点半,赵奂昌在林荫路上闲逛,终于发现自己要找的招牌——Dead Air。
名字暗黑,地方也隐蔽。
K国是个地狭人稠的小国,五颜六色的广告牌挤在商业街两边,和它们指示的地方一样,你挨着我压着你。比如这间名叫冷场的酒吧,在一家游戏厅的地下二层,只有一条内部直梯通向入口。
好不容易找到吧台,赵奂昌又被一个经理模样的人拦住了。对方似乎刚换好工作服上班,对陌生面孔很警觉,掏出一份表格让赵奂昌填写。
上头全是奇形怪状的外国字,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赵奂昌清清嗓子,“Hello, I want to... um...”
“您是中国客人吧,第一次来?”
“对对对!哎呀,会说中文就好办了。那什么,我找一个叫申明允的男生,混血儿、皮肤很白、眼睛特别漂亮那个——他在吗?”
听了赵奂昌的描述,对方微微一笑,笑着岔开话题。“您好呀,尊贵的客人,Dead Air为您提供会员制服务。根据服务等级的不同,收费分为一到五档,分别对应——”
赵奂昌对经理的塑料翻译腔感到头疼,直接掏出黑卡,“听说你们这里可以带人出去。我想和申明允聊聊,占用他一晚上时间,费用你自己看着划吧。”
经理一手敲键盘,一手划卡,秒速办好入会手续。
“尊敬的贵宾大人,里面请。申明允在‘茶酒区’工作,我来为您引路。”
卡座不叫卡座,叫corner;包厢不叫包厢,叫cabin。一间伪装成酒吧的高档会所罢了,赵奂昌边走边瞧,倒也没觉出什么新奇。
光线昏暗,爵士乐慵懒。隔着一道屏风,赵奂昌隐隐嗅到茶香味,忍不住笑了。“你们真的给客人泡茶喝?”
“是的,因为有的客人不能喝酒。”经理认真解释道,“申明允也是,他对酒精过敏,所以平常只负责茶道。”
“哈,那还挺人性化。”
绕过屏风,赵奂昌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要找的人背对门口,跪坐在一张榻榻米上,衬衫下摆将将悬在腰际,露出一截雪白肌肤。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直到赵奂昌走到跟前,才慢慢把背打直。
和旁边吧台抛媚眼的调酒师相比,申明允显然更冷艳,姿态也更倨傲。不过调酒师可以站着工作,而他只能挪动膝盖靠近自己的客人。
赵奂昌赶紧伸手捞人,“何必行此大礼,我不喝茶。你什么时候下班?我请你吃饭。”
听见中文,申明允明显愣了一瞬。他抬眼打量客人,观察对方的低调高奢穿着,握在自己胳膊上的修长手指,以及手指上惹眼的钻石尾戒,终于成功地误会了。“狄总?现在离下班……”申明允低头看表,咕哝道,“……还有五个小时呢。哎,酒吧客人来得晚,我至少得开单才能走,你得等一等了。”
中文说得真溜啊,赵奂昌在心里暗骂,也不知道是跟哪个王八蛋练出来的。
“狄总?”
“嗯……开单是吧,你给我沏一壶千振行么?”
千振茶苦到人头皮发麻,通常是玩输游戏的客人才会点的。申明允故意多夹了几片碎叶子,用沸水冲开,直到茶汤变成琥珀色才递出去。
“很苦的。”他端着茶盏坏笑。
赵奂昌吹气,呷了一口,诚恳评价:“还行。”
“不苦吗?”
申明允瞪大眼睛。他有一半西方血统,眸色比茶汤浅淡,里头盛满清澈的疑惑。“那我怎么找理由……尝一口?”
“嗐,你想喝就喝呗!”
赵奂昌把茶杯转了一面,申明允没有接。他膝行绕过茶桌,把赵奂昌抵在椅背之上,交换了一个水汽袅袅的亲吻。
被偷袭的人猝不及防,但是本能地回吻。
分开时,两个人都意犹未尽。
“很涩,”申明允红着脸整理衣领,舌尖舔过唇角,“你撒谎。”
赵奂昌的目光变得阴沉。“这是每个客人都有的服务?”
旁边吧台的客人似乎跟他想到了一处,拉着调酒师攀谈,脸越凑越近,然后……就被扇了一耳光。
巴掌声突兀而清脆,把申明允脸上的红晕拍散。“白痴,是你说要试试这个,再决定给多少……赞助费。你当我多喜欢亲嘴,见人就亲,脏不脏?”
所以说钱给到了就能接吻,赵奂昌悲哀地想,那给多少钱能睡呢?
他们这边陷入僵滞,吧台的客人再次蠢蠢欲动,走过来跟申明允搭讪。K国人开口问了一句,申明允突然变得很生气,叽里呱啦打断对方。
“那个色狼说什么了?需要我帮你出头吗?”人走之后,赵奂昌问。
“不用。”申明允神色复杂,“你还是担心自己吧,他问我要你电话呢。”
“要电话?为啥要我电话?”
“呵,因为他想泡你。”
赵奂昌恍然大悟,低头盯着自己的裤子。上面有一点水渍,是刚才申明允抽走茶杯时候洒上的,挺大一片深色。
如果是更有经验一点的MB,会借着这个由头擦拭、乱摸、一路纠缠到更衣间去,然后继续乱搞,转战汽车后座或者酒店客房。申明允没有,说明他在勾引人的方面还是新手。
或者只是不擅长勾引男人。
“我真不明白。”申明允的声音冷冷的,“听说你家里开航运公司,控制着港岛的经济命脉。一个亿万富翁,长成你这副样子,为什么大老远跑到外国找情人,还要找我?”他抬手指向屏风,后头人影绰绰,显然有服务生在偷听,“那些人里面也有会说中文的。他们比我年轻,比我简单多了,不会管你要什么资源,只要能住别墅、开跑车、每个季度买一款新的LV包包,他们随你差遣。”
话音落地,一个男生绕过屏风,直奔赵奂昌而来。
“先生。”男孩跪到他脚边,递名片,一开口便是流利的京腔,“九月喝热茶还是早了点儿,来杯龙舌兰日出吧。我在红房表演,待会儿有一出卡巴莱,您会赏光来看吗?”
赵奂昌没接话,盯着他膝盖看了一会儿,“地上挺硬吧。”
“啊?”
男生穿着短裤,接触草席的膝盖微红,他反应过来赵奂昌是在心疼,眼中闪过欣喜。
可是赵奂昌已经不看他了。男人握紧他同事的手腕,一字一顿:
“申明允,跟我走吧。”
申明允歪头笑,攀着赵奂昌的胳膊起身,等着他给自己拾鞋。鞋子是最华而不实的尖头牛津鞋,踩在地上嗒嗒作响。
赵奂昌跟着节拍离场,路过门口时冲经理招手,带着点成功者的炫耀。
“先生,稍等。”
经理端着一只塑料小盒从柜台走出来,露出经典款人机微笑。“按照规定,每位会员离开时需要留下一样私人物品,作为下次见面的凭证哦。”
赵奂昌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钱包。经理立刻摇头:“Nonono,先生,我们不能额外收费。”
赵奂昌又掏出名片,经理还是摇头。
但是他视线牢牢锁定赵奂昌左手,赤裸裸地暗示。
申明允在身后咳嗽一声,赵奂昌立刻摘下钻石尾戒。“这个?”
“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坐电梯上楼,申明允紧贴着赵奂昌,故意踩了他一脚。
赵奂昌忍了,听见申明允用母语骂人的时候,忍无可忍。
“喂,这句我听懂了,你骂我傻子是吧?”
“你就是傻子、冤大头!酒吧怎么会问客人要东西,我刚刚一直给你使眼色,你是聋还是瞎?”
“哦。我以为你催我呢。”
“我……哎呀,那个皮条客有背景,明天就会把戒指拿去黑市卖掉,你还是——”
“我知道。”
赵奂昌抢先一步踏出轿厢,把申明允从昏暗灯光下拉出来,一路飞奔。穿过烟味的楼梯间,油漆味的走廊,食物与汗水味道交织的游戏厅,他们终于嗅到新鲜干爽的空气。
“我不在乎。”夜风吹起头发,赵奂昌乐呵呵傻笑,“钱算什么,我只想赶紧带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