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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解约 醒醒吧,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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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约?”
娱乐大楼顶层办公室,申明允和自己的老板面面相觑。明明讲同一国语言,他一点也听不懂对方的话——什么放客人鸽子,什么拉黑电话,什么工作态度懈怠被开除……这几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您应该是搞错了。”申明允试图纠正对方,“昨天我见到了狄总,我们沟通很顺利,一直待在一起。刚刚是他打车送我过来的,说会在楼下咖啡厅等着——要么我叫他上来?”
“OK。”
申明允掏出手机,正准备拨号,老板拦住他,甩出一份资料。“照这上面的号码打。”
资料是关于狄法拉的个人简介,申明允之前没有细读,眼下一看便愣在当场。“女……韩代表,狄总她,是个女人?”
韩代表两手捧着手机,边嚼口香糖边回信息,一脸“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所以我说你瞧不起这份工作。申明允,你知道公司有多少练习生在排队等机会吗?他们清楚自己没有出道的命,他们会把客人当成自己的观众,会像背台本一样背熟资料,对着镜子排练一千遍表情,即使打心眼里鄙视对方也要竭尽所能打情骂俏——这才叫敬业。”
“后面这些我都做到了!”申明允怒喝,“没有一个客人投诉,没有人骂我不专业!”
“是。问题是你做的太好了,结束的时候只有你能出戏,客人又是求婚又是割腕自杀的,公司招架不住啊。”
噗嗤——
韩代表旁边坐着的另一个男人笑出声音。
“明允啊,你有这么好的演技,用来陪酒太可惜了。”
申明允盯着他,咬牙切齿。“那我能做什么呢,拍戏?我的戏路早就被堵死了,业内人尽皆知,你们不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叫我去Dead Air陪酒吗?狄总、我是说冒充狄总的那个男人,他故意耍我,昨天刚刚才入会,对、他肯定在前台留下了信息!经理大人,你就没什么要帮我解释的?”
酒吧经理默不作声,狡黠地笑,过了半晌才意味深长地开口。“红色钻石很少见。”
“——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句感叹。让我想想啊,那个客人年轻、帅气、有钱、特别有钱、出手特别大方……明允,说不定是机会呢。”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会议桌上,两份解约协议静静躺着。
“有钱又怎样,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而且,我也没有单飞想法。”申明允低声告饶,“韩代表,昨天确实是我的失误,您能不能,稍微宽容一下?”
“签字吧。”
韩代表吐掉口香糖,从抽屉里掏出一支水笔。看见申明允眼里的泪光,他叹了口气。“违约金是按天算的,这是为你好,快签吧。”
没等申明允落笔,屋里的人已经走空了。
公司里没人在意他的去留,正如他没有存在感的身份定位。如果说是演员,他已经失业六年;如果说是MB,他今年二十七岁,陪酒都嫌老。有自知之明的小糊咖会像经理说的,早早抓牢金主上岸,而他却一次次放过良机,临了还能搞错客户性别。
申明允与公司相看两厌,只是凭借惯性黏连。他仍有一点剩余价值,韩代表和经理在等他抛下那最后一层遮羞布下海,如今有了更多年轻的替代品,也就不等了。
那他呢,他在留恋什么?
坐电梯下楼,申明允径直下到负一层,推开练习室大门。地板油漆味和汗臭味扑鼻而来,有人叼着筷子微笑,有人倒立做普拉提,有人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嬉笑怒骂,好不热闹。
申明允穿过他们,走向角落里一个靠墙打盹的中年人。
“哥,”申明允用合同敲他脑袋,“醒醒。”
这下周围开始有练习生看过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好奇。男人名叫杨浚浩,是他的经纪人,同时也是很多小演员的经纪人,以脾气暴躁著名。
“西八,想死吗……明允?”
男人擦擦口水,从一堆瑜伽垫上爬起来。申明允把手里的合同卷成纸筒,当胸戳过去,又把他戳回地上。
“嗯,我是挺想死的。哥,我被炒了,刚刚。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刚知道这件事吧?”
“明允,其实——”
“七年前,是我介绍你入行;三年前,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都没忘记带你一起跳槽。现在哥飞黄腾达了,要把我一脚踹开,还跟那些嫖客一样看我笑话?!”
“先出来明允,出来说话。”
杨浚浩连拖带拽,把盛怒的申明允拉出练习室,带进一楼咖啡厅。咖啡厅里光线明媚,人影寥寥,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看,既没有赵奂昌的身影,也没有任何车辆停在路边。
申明允冷笑一声。
杨浚浩打了个寒噤,“明允啊,提前解约这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真的,我用下半辈子阳寿起誓。”
“那你昨天为什么没说?”
“我打你电话了,一直关机啊。你看看,有没有未接电话?”
“……有。”
申明允盯着手机壁纸,试图捋顺昨夜混乱而甜蜜的回忆,但是大脑乱嗡嗡的,只能听见经纪人在耳边絮叨:“我也觉得很突然。昨天晚上,都八九点了,韩代表忽然跟我打听你最近在做什么,身体状况如何,除了话剧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行程,说如果有,就推给别人。我感觉不太妙,但你的合同是年初刚续约的,谁能想到——”
申明允猛地抬头,“代表为什么会关心我身体状况,你怎么说的?”
“就照实说嘛。体重稳定,皮肤状态很好,虽然经常失眠,紧张性头晕的症状最近又——啊!是因为这句话说错了吗?”
“哥!”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你的隐私,你不喜欢卖惨。哥也是想着,卖惨能赚点同情分嘛……”
申明允低头看向玻璃餐桌,看上面倒映出的,自己的素颜。皮肤依旧白皙,嘴唇依旧红润,半长的黑发绑到脑后,只有额前垂下来一绺碎发,遮在眼睫上。
有点憔悴,但是离老去尚早。
深吸一口气,申明允抬头,双手合十。“哥,拜托,帮我再求求社长吧。你有孩子要养,我也有房贷要还,我必须留在公司啊……我还想演戏,这次我不会任性了,什么角色都会接的,哪怕跑龙套也行。求你了哥,帮我说说情吧。”
他舍弃尊严哀求,神色平淡,经纪人脸上反而露出痛苦表情。“何必呢明允?钟午路上转一圈,每个剧组都在招替身,盒饭管饱。电视台那边,我也可以继续帮你介绍工作,恶毒男配、外国杀手什么的,能演的小角色遍地都是……明允,这真是你想要的么?”
咣——
椅子和地面相撞,发出巨大一声闷响。申明允突然站起来,死死攥住桌角。“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
“是,我就是看不上那些小角色,我想演电影、当主角、拿大奖,这些梦想我二十岁就实现了,凭什么不能重回巅峰?!你们一个个骂我清高,却逼我下海;现在我快淹死了,你们又叫我上岸!杨浚浩,我六年没有正经演过一部戏了,你比谁都清楚原因,那些劝我放弃的屁话,你他妈怎么不早放?!”
“哥没有劝你退圈的意思。”
隔着桌子,杨浚浩抓住申明允僵硬的手臂。“哥怎么会劝你放弃演戏?哥心里明白,你喜欢表演,就像沾了蜜的虫子,谁也拔不动的。但是明允啊,重新开始吧,别在这里,换个新鲜地方。Dead Air是死掉的空气,活人应该向前看,对不对?”
换个地方?
申明允觉得对方意有所指,正想追问,杨浚浩的手机响了。救火车警笛声炸开,三百六十度环绕在整个咖啡厅里。
杨浚浩匆匆接起来,“喂……什么,艾琳又用美工刀割手了?浅表创伤,意思就是不用住院对吧……行,我待会儿去宿舍看看。”
挂断电话之后,一条短信紧跟着蹦出来。
“临时换人决定……”杨浚浩边念边骂,“操!割腕就能出道,拿别人的努力当狗屎呢。”
“你走吧。”
听见申明允开口,杨浚浩终于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自己抓在他胳膊上的手,问:“刚才咱们聊到哪儿来着?”
申明允坐回椅子上,徒然摇头。“不重要。哥你去忙吧。”
服务员端上两杯冰美式,杨浚浩拿起其中一杯,握在手里犹豫。他有很多话想对申明允嘱托,但他们认识时间太久、彼此牵涉太深,以至于讲真心话都显得尴尬。
“那什么,明允,回家好好休息一阵。如果你需要心理医生,我可以介绍几个地方,都挺专业的。”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像那些练习生一样脆弱,会因为这点小事割腕自杀?”
“你当然不会。哥只是担心你一时伤心,又回到三年前那种状态,天天把自己闷在衣柜里睡觉——”
申明允一拳砸在桌子上,“哥!你再说下去,咱们就连朋友也没得做了,真的。”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杨浚浩叹了口气,终于闭上嘴走了。
老城区,半山坡,九十年代的水泥灰楼矗立着,摇摇欲坠。
申明允往家门方向爬,脚步勉强。他没吃午饭,半道停下来在便利店买了包烟,缓解胃里的反酸。
有邻居从坡上下来,看见他颇感意外。“明允哥,你怎么回来了?”
“臭小子,我不能回家?”
“啊、我以为你搬走了呢。今天早上,我看见有两个工人进出你房间,把东西都搬空了,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申明允一怔,抬头望向公寓楼顶层,509号房间阳台。窗户向内敞开,外头的衣架上空空荡荡。
他飞奔上楼,闯进屋子。即使心里有所准备,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扫荡一空的景象还是觉得震惊。
这是什么倒霉日子?先被骗炮,再丢工作,然后被偷家?
申明允坐在地上,给公寓管理人打电话。他没有什么值钱家具,甚至懒得报警。
他只想知道谁会跟他开这样的低俗玩笑,然后用下半辈子时间把那个狗崽子揪出来,同归于尽。
电话刚拨出去,“七号客人”的信息弹进来——
「吃午饭了吗?」
申明允盯着消息放空,忽然站起来,给对方回拨电话。
“喂,公司的事情聊完了?”
“……”
都是你干的。申明允捏着手机发抖,无声呐喊:该死的狗崽子,都是你的阴谋!
“喂,明允,怎么不说话啊?”
“狄、不,”申明允用额头抵住白墙,眼前一片漆黑,“你到底叫什么?”
“你声音好虚啊,我去接你吧。在哪儿呢,原先住的考试院那里?”
“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赵奂昌。”
男人语气欢快,充满了惯有的松弛感,似乎对申明允的提问期待已久。
“你要看我护照吗明允?我把照片发给你。”
作为一个骗子,赵奂昌真的发了护照照片过来以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但申明允头晕恶心,想看也看不清,只能咬紧牙关忍耐。
一想到上一顿饭还是和这人一起吃的早餐,他就更想吐了。
明明那时候一切都很美好,赵奂昌送申明允来公司,在楼下索吻,撒娇要他早点回来,然后他们一起去旅行。
但是赵奂昌转身就走了,来这个小破房子抄家,跟他开最恶毒的玩笑。
是恶作剧吗?是因为他叫错他名字所以报复吗?是对他“傲慢”的接客态度的惩罚吗?
还是像赵奂昌昨天晚上说的,就只是想带他离开?
“明允,我什么时候去接你?”
申明允嗤笑,“用什么接,出租车吗?赵奂昌,你这种级别的大人物,怎么也得开一辆超跑来泡我啊。”
电话那边沉默一秒,痛快答应。“行啊。你陪我考个国际驾照,然后咱们去提车。你喜欢什么,法拉利,兰博基尼?”
“赵、奂、昌!”
申明允咬破舌尖,终于有力气站直身体。他扶着栏杆走下楼梯,走出破破烂烂的考试院,站在明媚的秋日晴空下,深呼吸。“赵奂昌,你欺骗我,昨天晚上我们说的、做的一切都作废,我不会跟你走了。我喜欢这个国家,即使它已经烂透了,我也要陪它烂在这里,一起下地狱。你明白吗?”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担心他没听清,申明允又重复一遍。“赵奂昌你听到了吗,我不会——”
“回头。”
坡道之下,赵奂昌提着面包饮料招手,边走边抱怨,“这破巷子,连车都进不来,回个家还得爬山,靠,你怎么能在这儿住五年?”
五年。
申明允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考试院生活已经过了五年。石沉大海的简历,十平米的小房子,为了一包烟爬上爬下,人生早已陷入绝望的停摆。
发霉发酸的他停在坡上,看着一个香喷喷的年轻男人爬上来,带着奶油味儿的香甜突袭。
“先跟我走吧。”赵奂昌伸手,“虽然没有兰博基尼,但我买了最贵的金粉面包,给个面子尝尝……”
听着赵奂昌啰嗦,申明允又开始头晕。他后悔自己没有吃午饭,以至于敌人都把脸伸到面前了,他却没有力气抬手扇耳光。
“……尝一口嘛。真生气了?”
但是他可以悲惨地晕过去,以此迫使敌人心痛。
“明允?申明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