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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苦楝 生命诚可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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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的活自有杨叔打理,哪里还要劳烦姑娘?”他垂眸,目光扫过满地零落的芙蓉花瓣,“今夜月色正好,我方才吹的一曲,尚缺一位听者,不如你且留下来,听我再奏一支,便算抵过这份谢意,如何?”
巷外更鼓遥遥响起,一声,两声,敲碎夜的沉静。晚风穿过枝叶,花香悠悠漫上来,她轻轻颔首,缓步退至花树阴影边缘,寻了块青石静静坐下,裙摆扫过落在石上的芙蓉花瓣。
“那小女便恭敬不如从命,静听东家雅奏。”
箫声再起,不再是方才那股浸满孤寂的清愁。音调舒缓绵长,似月下流水缓缓淌过青石,少了孤雁离群的萧瑟,多了几分月下闲游的悠然。
薛鹤云屏息静听,方才心中对他那一点被戏耍的恼意,早随箫音慢慢消散。她悄悄抬眼去望树上之人,他垂着眼帘,长睫覆落一层淡淡的剪影,心神全然融于曲调之中,周身清贵的气度,与背景融为一体,风露清愁,莫怨东风当自嗟。
一曲终了。
箫声缓缓收束,最后一缕余音绕着芙蓉树梢盘旋许久,才随风散入沉沉夜色,庭院之中,只余下风吹花叶的细碎轻响。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临走前,她小心翼翼开口道:“既听东家清奏,岂有不识名讳之礼?还望相告。”
“在下姓晏,名少卿,字牧贞。”
*
自那夜之后,薛鹤云已渐渐习惯了铺里的日子,也算得清闲。晏少卿极少来此,似乎这古玩铺不过于他而言是个打发,也好,眼不见为净,可她虽这样对自己说,却对他这样与众不同的人充满了好奇。
她也察觉到,杨古他们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只是碍于她的情面,故作不知而已。她虽感激,但难免尴尬,又不欲捅破,渐渐的便不欲同他们说话,只是沉闷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日黄昏,两个妇人赶在闭门前来典当家伙,杨古接待二人,恰逢薛鹤云正在二楼擦拭雕栏画柱,将一番话听了进去。
“听说没,惠和坊薛家的女儿都丢了月余了,眼下还没找到,薛夫人已经快背过去了,就这两日的事情!”
薛鹤云双手一紧。
“当真?你听谁说的?”
“千真万确!我姐姐的小姑子的丈夫的表嫂在薛家当差!这还能有假?”
“唉,多可怜的孩子,在哪丢的?”
“去大相国寺上香,去了就没再回来,我家夫人现在严令姑娘们去,说是有拐子,一得手就拐去南边作瘦马呢,不然薛姑娘怎么足足寻了月余都不见身影?”
“这倒也是,哪怕是死了,也该有个尸身才是,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真是做了瘦马,都还不如死了的好,也难怪薛夫人一病不起了,我要是他娘,不知该怎么痛呢,恨不得随女儿一块去了。”
二人长吁短叹,直到杨古过去,这才停住了闲话。
薛鹤云愣在原地,手泡在凉水中亦全然不顾,明明知道事情原委,可依旧心如刀绞,就如同是她害了继母一般。
她不知继母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见上她一面,曾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放弃如今来之不易的机会,回到薛家送继母最后一层。或许,她看到自己回来,便会有所好转,被强迫就被强迫罢,尊严和自由当真比生命还重要吗?
是的。她闭上眼告诉自己。她不能回去。
夜晚,她独自坐在后院角落的一处亭子里,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块绢帕,对着上头的苦楝花凝神。
小花是细碎淡紫的,开于百花凋零的暮春,桃李落尽它才盛放,楝花风起,便是一年春事完结,凑上去轻闻,仿佛还能闻到微苦之意。
苦楝花常生于江南烟雨之地,而继母幼年时长在杭州,此花也便成她少年时最爱。后来,她父母早逝,随伯父来到京城,以媒妁之言嫁给父亲,苦楝花自成了回不去的旧物。
她把花绣在绢帕上送给自己,自己当年却并不钟爱。薛鹤云活了两世,比起苦楝花的清寂淡愁,她更爱荼蘼,开到荼蘼花事了,情绪浓烈决绝,盛极而衰。
她想着想着,悲从中来,落下两滴泪来。
“既然思念,为何不去见她一面呢?”
背后传来声音,吓她一怔,她回头,见是晏少卿走了过来。
她撇开脸,用绢帕拭泪,只轻声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晏少卿走到她对面坐下,“孝我明白,可忠的又是什么呢?”
薛鹤云微微恼火,自己专门寻个清净处,他却偏偏要来打搅自己,还追问个不停,真真是惹人讨厌,如杨古,就故意为自己留了这一方小天地。可转念一想,他到底是自己的“恩公”,纵然不为了恩情,为着住所和工钱也不应该得罪他的。
她眼底哀伤,“自然是我的尊严,我的自由。”
晏少卿微微一怔,想到了自己,沉默片刻后道,“你可知令堂因何而病?我可以去请大夫为她诊治。”
薛鹤云摇摇头,“是心病。医得病,医不得命。”
“既是命病,为何不去改命?”
薛鹤云很是吃惊,不禁暼他一眼,只道他既轻浮又不知世情,想都没想便反问道:“那东家既为前朝一脉,又为何要忍辱负重,不去造反夺回那个本该属于你的位置呢?”
这话便是挖苦讥讽了。一瞬间,晏少卿先是惊异于她的猖狂,眼下虽不是大庭广众,却敢堂而皇之讲出这种大逆不道之言;而后又觉得这女子真不识好歹,自己帮了她多次,如今更是耐着性子安慰她,她反倒要嘲笑自己。
被噎住良久,晏少卿起身,背手于庭中踱步,月光清晖照在他身上,薛鹤云冷眼看着,看出了他的心事重重,只听道:
“实乃我命不好,非赵氏之过。”
薛鹤云冷哼一声,“东家的命再不好,也好过我母亲的命,好过这世间女子的命,君不见前人曾言‘来生做女不做男,我当奋哭天皇前’吗?”
晏少卿道:“此话何言?你自己知晓我的身世,便应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元绥元年,我父亲禅位,十年后他自缢而亡;元绥三年,南国后主降,三年后落水身亡;元绥七年,蜀国后主降,仅半月之后便突发暴毙,几年后其他子女也相继夭亡……意外于我而言,也许因臣子多在官家面前说一句话而明日将至,也许是后日。我的失权,并不不甚于你和令堂。”
薛鹤云如鲠在喉,却依旧心不在焉地道歉道:“是我冒犯了,还望东家恕罪。”
晏少卿没有计较,若他一个二十有六的成人还和一个十六岁姑娘将计就计,那便是他的不是了,可纵然如此,他依旧觉得她过于早熟了些,不像是前半生从未踏出过闺阁半步的管家小姐。
他走到她身后,为她轻轻拾去她肩上的落花,他动作轻柔,甚至不曾碰到她的衣裳。“明日我去找大夫,我可请他将你安在的消息递到令堂耳畔,好让她安心。”
薛鹤云抬眼,难免动容——
“那么,我应该怎么谢你呢?”
只要不再呛我便好了,晏少卿在心头想。但转念一想,与她这般大胆的人相处,唇枪舌剑未必不是一种乐趣,若不许她说,自己以后报复回来,岂非是胜之不武?
他淡然一笑,
“为我作首词便好,蘅舟居士。”
薛鹤云一怔,随后相视一笑。
*
“双娥要成婚了。”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时,薛鹤云五雷轰顶,径直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杨古点点头,“她亲口告诉我的,她祖父没几天了,她要为老人家冲喜,还邀我去喝她的喜酒。”
“可、可……”薛鹤云着急到结巴,“可小娥她才十七岁啊,怎么能嫁人呢?”
她原想说那男子或许并非良人,可到底是没有证据,也不能胡乱猜测旁人。
杨古诧异瞥她一眼,“你不过十六岁,家中不是也在议亲了吗?”
有什么可古怪的?
自从那夜之后,薛鹤云索性便向杨古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杨古对此毫无波澜,显然是早就知晓。
“这、这……所以我才逃出来了啊,”薛鹤云耐心解释,却不知晓杨古这个古人是否能够理解,“尽管我出逃并非是因为我只有十六岁,无论我是十六、二十六还是三十六,我都不会选择出嫁。
但情理是相通的,小娥她只有十七岁,她还有大好的年华可以施展,但是她一但做了妻子,没几年也会成为好几个孩子的母亲,她还有什么精力去顾得上自己呢?”
杨古思索了一会儿,显然是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那依你所言,如今该怎么办呢?”
薛鹤云果决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她绑来,不许她再见那个男人。”
“那她祖父呢?”
“嗯……也接过来呢?”
“若那男人寻过来了呢?”
“这……”薛鹤云迟疑了。
杨古继续追问:“退一万步说,即便她能够放下那男子,日后若再有了新欢,难道你还能再绑他一次不成?绑了一次绑两次,难道你要绑她一辈子?若真这样,你又和令尊有何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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