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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芙蓉 风露清愁, ...

  •   僵持片刻,小吏终究是泄了气势,躬身拱手,语气收敛了强硬:“是属下思虑不周,贸然叨扰,还望东家海涵。我等即刻撤离,不再滋扰。”

      说罢,他不敢多留半分,领着一众衙卒,躬身退离铺面。街外靴声渐远,铺中重归宁静。

      薛鹤云蜷缩在案下幽暗之中,心口仍是剧烈起伏,心头震颤久久未平,方才每一句对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自她踏入这间铺,挑水扫地、俯身擦拭的一举一动,二楼之上,始终有一道目光静静观察着她。

      而此人如此维护,定也是知晓她的身份。她以为自己藏得隐秘,小心翼翼求生躲闪,殊不知早已落入旁人眼底。

      未知的窥探、深不可测的身份、从容慑人的气场,交织成一股莫名的张力,缠得她心头微紧,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措。

      铺中寂静良久。

      头顶传来轻缓闲适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从二楼拾阶而下。

      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清晰可闻,慢慢逼近这张梨花木长案。

      薛鹤云屏住所有气息,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是该静还是该动。按理说她该出去感谢那人,可此时此刻,她却不想将自己的狼狈展现在素不相识之人面前。

      男子缓步走近,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在长案外侧踱步。

      他似乎全然知晓她的藏匿之处,刻意驻足徘徊,带着几分少年心性的戏谑玩味。

      阴影透过桌布缝隙落下,将她笼罩在一片微凉的光影之中,暧昧的静谧裹挟而来,每一寸空气都变得黏稠温热。

      她似乎能感受到,他就蹲在自己的对面。

      下一瞬,厚重的锦布被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天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落在她紧张的眉眼、微抿的唇瓣之上。

      咫尺之距,一布之隔。

      薛鹤云的心跳骤然停滞,浑身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绪悬于一线。

      可就在她心头紧绷的刹那,那只修长好看的手,却轻轻一顿。

      垂落的桌布缓缓落下,重新严严实实地遮掩了方寸幽暗,将她安然护住,那道带着戏谑的试探也点到即止。

      头顶,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从容闲散。男子未曾多留,也未曾低头窥看桌下分毫,带着一身清贵悠然,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洒脱淡然,渐渐走向铺外街市。

      一室檀香浮动,秋阳零碎洒落。

      许久,薛鹤云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后背早已被细密冷汗浸湿。

      转眼间,她生出了一丝被戏弄的恼怒之感,像只被猫玩弄够的耗子,抛之即去,唯一一丝感激也幻化成了对那人的好奇。

      夜晚。

      杨古递完消息回城,薛鹤云做了两碗清汤面等他归来。月色溶溶,二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吃面,薛鹤云思索良久,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杨古却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道:“你是想问东家的事吧?”

      这老头怎的如此通人性?薛鹤云不禁纳闷,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他应当是何身份?杨古反问。

      “我想,这铺中珍宝价值不菲,若非百年世家或巨贾难以攒下,而他年纪轻轻,不像是读书人的模样,应当不是生于官宦之家。”

      听到最后四字,杨古古怪地呵呵一笑,听得薛鹤云一头雾水,眸中更多了几分探究之意。“难道不是吗?”

      “说是也是,说非也非。”杨古幽幽叹了口气,“我一说东家的姓氏,你便知晓了。”

      薛鹤云莞尔一笑,反问:“总不会是位国姓爷吧?”

      难道姓赵不成?

      “正是国姓,”杨古顿了顿,“不过不是姓赵,而是姓晏。”

      “姓晏?”薛鹤云喃喃,灵光一现,“莫不是……?”

      杨古点点头,“正是,前朝王孙。”

      半世之前,是一望无余的乱世,自从太祖皇帝平定四海、一统天下以来,又正逢王朝初年,修史便成了第一要务,薛家历代都是史官,于是乎,对于这个时代的古往今来,薛鹤云并不陌生。

      “可……”她压低了声音,“当年大周世宗皇帝不是只有恭皇帝,不,是梁王一个儿子活了下来吗?怎么还会有其他宗室呢?”

      “其他皇子是夭折了,可梁王还是长大了的。”

      “所以,这位东家乃梁王之子,小梁王?”

      “非也,非也,他确乎梁王之子,只是如今已无了这名位。”杨古摇摇头,“当年你还未出生,京中诸人对梁王的死讳莫如深,你可曾听过?”

      薛鹤云摇摇头,她只知道梁王死在太祖皇帝驾崩的同一年,年仅二十,距离她出生还有十年之久。而往后梁王府的一切都如海市蜃楼一般,在京城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年仅二十就同太祖皇帝同一年去世,确实是蹊跷,难道是太祖皇帝带走了他?

      杨古长话短说,“便是梁王禅位之后,常年浸润于府中,郁郁寡欢。这些奇珍异宝,皆是因太祖皇帝愧对晏家而赐,可说是赏赐,也不过是原物奉还罢了。梁王长大之后,心悦自小贴身的婢女,求太祖赐婚。因贵贱通婚,太祖大怒,梁王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城中议论纷纷,太祖为清舆论,这才妥协,但代价便是贬王为公。”

      薛鹤云恍然大悟,“所以,如今东家是顶的梁国公的名号?”

      杨古点点头,“岂料成婚不久,王妃难产而世,梁王愤懑不平,竟自缢于府中了。只留下襁褓之子,由梁国太夫人抚育。”

      “竟是如此。”薛鹤云哽涩难言,她从前待在深闺之中,从未听闻如此诡谲沉郁之事,若非杨古今日说来,她怕是也只会看到“恭皇帝,禅位后改封梁王,二十薨”这短短一行青史。

      正当她感慨之际,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萧瑟的箫声,咽咽呜呜,吸引了薛鹤云的注意。

      “这是?”

      杨古听了片刻,只沉声道,“梁国公府就在巷子对面,自是他的箫音。”

      他的?薛鹤云低眉细品,箫音泠泠,自夜色深处浮起,温润清寂,婉转迂回,似流水绕石,声声漫过庭院,又如孤雁掠过寒江,缓缓漾开,将满院月光都浸上一层淡淡的清愁。

      她放下碗筷,不自觉寻了出去。

      迈过角门,正对着窄巷,窄巷尽头是二十四桥明月夜,宝马雕车香满路,附着一道小门,薛鹤云向那挪步,杨古也远远跟过去。

      小门没关,轻轻一推便开,四周无人,薛鹤云便径直走了进去,萧音愈发清脆,不似先前朦胧,她的脚步也不由放慢几许。

      夜色浸满庭院,月色薄得像一层纱,只堪堪落在墙头那株高大的木芙蓉上。晚风拂过,粉白花瓣簌簌轻落,铺了一地柔软的碎影,花香淡,带着一点将谢的凄清。

      她躲在花树的阴影里,一身素色衣衫几乎融进暗夜,十六年幽禁的日子早已教会她屏息敛声,可方才巡夜女使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慌乱间她往后一退,肩头轻轻撞上树干。

      “咚”的一声轻响,簌簌又落下好几朵芙蓉花。

      她低头凝神望向一片片花瓣,想起了那句“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恍惚间,箫声已渐渐散去,周遭重归幽寂。

      直到一朵芙蓉慢悠悠飘下来,落在她肩头。

      薛鹤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空青衫子的男子正坐在芙蓉树上,在月光与花影交界之处,衣袂被晚风掀起一角,半边脸隐在树荫之下,唯有一双眼,静静望向花树藏身的她。

      他没有下树,也没有出声唤她,只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

      私闯民宅到底是不对,何况是国公府,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口的杨古,他正背着身子赏月,这份默许又给了她几分支持,她微微福了福身,像个大家闺秀一般道:“是我打搅了,这便离开。”

      “等等。”那人唤住了她。

      薛鹤云转过身,好奇地停住了脚步。

      “姑娘可还记着今日午后之仇?”

      她勾了勾嘴角,歪头,“何仇之有呢?”

      “既然没仇,何必走的这般匆忙,至少也应该谢我一声吧?”

      “这我倒不明白了,”薛鹤云装傻,“今日官兵寻的是别人又不是我,不知该谢何处呢?”

      那人轻声一笑,道:“我听杨叔说,姑娘是从城郊‘逃难’来的,如今我是东家,你是小二,姑娘不该谢我给了你一份活计吗? ”

      “原是如此,着实是我不曾想到这层,”薛鹤云抿唇,再次向他福身,“那便多谢东家了,感激东家肯收留我。”

      他倚着粗壮的芙蓉枝,手中玉箫轻轻转了一圈,语声松弛,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只口头一句谢,未免太过轻薄。”

      薛鹤云抬眸望向树上的人,月光淌过他半露的眉眼,清隽柔和,眼底却藏着一眼望不透的惆怅。她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依东家之意,该当如何答谢?铺子里粗活我都做得,扫地挑水,擦拭柜面,任凭东家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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