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修国史》随聚随分

2、第2章 夜奔 钱塘江上潮

　　众人愣住，长姐发出低哑残喘的哭声，大哥萎靡般愣在原地，父亲更是嚎道：“什么，她还有了身孕！糊涂啊！糊涂啊！好端端的，怎么会想不开投井了呢？我和孩子尚在，她怎舍得离我们而去啊！况且她还有身子，她怎肯啊……”

　　薛鹤云感到一阵恶心。事到如今，老爹他想的竟还是只有自己和弟妹，甚至他的大孙子都排在妻子之前。同时，她也理解了继母昨夜那番话的含义——用自己一死，来换取一家子守在她的身边——守孝。

　　如此决绝，如此惨烈，如果爱意不能做到，那也只有用孝道来捆住你了，大郎。

　　众人移步入内室探看，轻纱罗帐隔了一重朦胧，却掩不住榻上之人枯槁憔悴的容颜。往日温婉眉目尽失生机，苍白死寂，毫无神采。女子虚弱抬眸，遥遥抬手，纤瘦素手悬在半空，颤颤巍巍，仿佛风一吹，便会零落消散。

　　大哥仓促移开目光，不敢直视她残败模样；长姐却再顾不得礼数，抢步上前，紧紧攥住她冰寒彻骨的指尖。继母眸光辗转，缓缓落至薛鹤云身上，气若游丝，字字艰难——

　　“对……对不起……鹤儿……”

　　她是何等透彻，在她睁眼的那一刻就已然猜到，她的寻死不仅没能留下他们，反而因她的病情，使她的丈夫不得不趁她闭眼之前，便把鹤云嫁出去冲喜——他实在太想翻身了，在官场被打压了半辈子，就连三年孝期也等不了。

　　事实也确如她所料，原本次年春日的婚期被改到了下月，整个薛家都在欢欢喜喜地筹备婚事，除了偏房里看管棺椁的小厮，再无人记得府中还躺着一位日薄西山的夫人。

　　薛鹤云曾借着为母祈福的名义前往大相国寺上香，在那里偶遇了沈家兄妹。

　　沈家姑娘性情热忱，初见便亲昵上前，早早唤她一声母亲，亲近无间；身侧与她年岁相当的沈公子，则连忙出声拦下妹妹的莽撞言语。他抬眸望来，眼底充满了克制和怜悯，更掺着一缕朦胧难辨、欲藏还露的情愫。

　　四目相触的一瞬，薛鹤云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如遭雷击，心神巨震，她仓促敛衽一礼，再顾不上半点闺阁礼数，转身仓皇奔走，连被风卷落的帷帽都无暇俯身捡拾。

　　归程马车之上，她胸腹翻涌，呕尽苦水，一股寒意浸透全身，浑身瑟瑟发抖，仿佛那投井溺水、濒死挣扎的人，是她自己。

　　归家之后，她便染了风寒，低烧缠绵不退。午夜梦回，她骤然从榻上惊起，冷汗浸衣。

　　梦里光影斑驳，沈公子清俊眉眼与长兄隐忍面容重叠相融，朝她温温浅浅一笑。

　　猛然惊醒，窗外惊雷乍破，骤雨滂沱。隔墙仿佛又飘来继母幽幽泣诉，凄凄切切、缠缠绵绵，萦绕耳畔，叫她困于生死樊笼，求活无门、求死不得。

　　为了耳畔和内心的清净，她不顾房外大雨只一袭素衣便冲了出去，她想跑到后花园，让继母不要再哭了。

　　可空寂庭院，杳无人影，唯有一口老旧古井静立雨中，寂寂无言，仿佛伫立在此，等候了多年。

　　她不受驱使地缓步向前走去。井水如镜，映出她满身狼狈、眼底仓皇。雨珠簌簌坠落，击碎水面倒影，涟漪层层荡开，再定睛时，镜面之中，缓缓浮起继母那张苍白枯槁、泪痕干涸、满目怆然的面容。

　　“啊——”

　　一声低喘，碎于风雨。

　　便是这一瞬，她心底执念落定，决意挣脱一切——

　　她要逃，要彻底逃离这吃人的深宅，这桎梏女子一生的宿命。

　　而后多日，薛鹤云收敛锋芒，主动向父亲示好，称自己嫁过去后会好好相夫教子、打理家务，做一位贤妻良母，同时也不会忘记自己是薛家女，会同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父亲很欣慰，流着泪，他说，鹤儿长大了，没有白养你这如今，没有空将这满身的才华交给你。

　　薛鹤云垂眸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温顺羞怯的浅笑。

　　随后，她去求了大哥，请求他说通父亲带着她去城外天青寺为母祈福。

　　只此一回，父亲允了。

　　天青寺坐落汴梁陈州门外，繁台高地，依山傍水，距城池数里之遥，香火清幽，远离尘嚣。

　　马车上，大哥问她，大相国寺香火旺盛，为何偏偏要来郊外的天青寺？

　　她笑道，大哥，我求你的时候，你便已经问过我了。

　　也是，大哥淡然一笑，她说是这里人杰地灵，说不准能碰上高人施救四娘、不，母亲。

　　可他却隐隐觉得，她有事瞒着自己。

　　佛堂前。

　　“保佑母亲平安无虞，平安喜乐，日后能够悠然自得，再无痛楚，若为如此，当舍其命，只求佛祖垂怜，儿子薛鹭云谨上。”

　　“佛祖慈悲，保佑母亲病痛消弭，早登极乐，生生世世勿复此苦也，信女薛鹤云谨上。”

　　佛祖不答，唯有悲悯地俯视着足下苍生。

　　三更夜色沉沉，一轮孤月悬于汴梁东郊的天幕，清辉满过寺院灰瓦，洒向寺外的浩渺水面。佛堂内，佛烛已经半残，一点微光摇曳，僧院之中人声尽歇，唯有古柏的树影在阶前纵横交错。

　　忽闻钟阁摇动，梵钟连鸣三响，浑厚钟声沉沉荡开，越过围墙，落向万顷池波，余音久久浮在水汽之上。晚风携着水面枯荷香穿廊而过，远处汴梁城万家灯火淡作一片朦胧微光，那是她困了半生的繁华樊笼。

　　池岸芦苇随风轻摇，月下水波浩渺，犹能记起往日泛舟，蘅草满舟、云鹤遥度的光景。今夜月色依旧，只是不再是闺阁女子游园览胜，天地旷野全然铺展在眼前。水面浮着细碎月光，如万千碎银，四下寂静，不闻世俗喧嚣，只有风声、水响，和钟声散尽之后，漫彻天地的辽阔。

　　钟彻寒宵解旧缰，蘅舟曾共鹤云扬。
　　旦辞绮罗随波去，江海烟渺寄此肠。

　　薛鹤云咬破手指，在禅房的画壁上毅然提下这首七绝，拿上她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随即推门扬长而去。

　　临走前，她回望旁边兄长的厢房，只一眼，转身离去。

　　她的计划是女扮男装，一路行至江边，借客船南下至苏杭一带，再想办法谋生，天下之大，她不信不能挣脱枷锁，她不信自己不能靠自己闯出一番坦荡旷达的天地。

　　然而，夜奔路上并不顺利。天清寺看上去虽与江岸只有一山之隔，但一山翻过一山拦，石板路上有僧人巡逻，她只得走尘泥，一路上，藤蔓荆棘划破了她准备的男装，耳畔时不时是野兽的低吼，她全然不顾，只一心想要抵达江岸。

　　“谁？”

　　一道声音划过天际，让薛鹤云停住了脚步。

　　“天太黑了，看身形是个娘们或者半大小子，老大，我们追是不追？”

　　“到手的东西不要白不要，锦缎还泛着光呢，估计是个贵货，追！”

　　薛鹤云听闻，吓得连忙逃窜，可哪比得上这群强盗流寇熟悉路径，很快就被追上。

　　火把的焰火照射在她脸上，满眼恐慌，胸膛剧烈起伏，下意识看向四周，试图从一个方向突破出去。

　　“呦，还是个小娘子，”流寇大笑，“让哥哥猜猜，你是不是要和你的情郎私奔去啊？”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试图谈判，“各位大哥，我也是苦命人，大哥若是愿意放过我，我必有重谢。”

　　“哦，什么重谢？”六个强盗两眼放光。

　　薛鹤云小心翼翼取下包袱打开，拿出白银。

　　白银在月光下泛着清辉，几个强盗对视一眼，来了兴致。

　　她将白银扔到他们面前，趁着他们低声捡银子的瞬间，冲出包围，拔腿就跑。

　　穿越重重障碍，而后传来大汉紧追不舍的嬉笑——“小娘子，你等等哥哥们啊，你除了银子，衣裳看上去也挺值钱，脱下来送个咱们吧？”

　　“对啊，不仅衣裳值钱，身子更值钱，等哥哥们玩够了，将把你卖到窑子里享福！”

　　“你放心，哥哥们会常来照顾你生意的！”

　　薛鹤云顾不得他们的脏言秽语，使出上辈子在高中拔腿抢饭的速度拼命冲刺，还时不时扔出银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在长达近乎一个时辰的长途拉锯下，远处天边泛起来鱼肚白，而她也终于跑到了江边。

　　“艄公！艄公！等等我，我还没上呢！”

　　她朝远处的船夫使劲摆手，可船夫只一心划船，闻所未闻。

　　身后，强盗们即将追来，狂笑不止——“臭娘们，你让哥哥们追那么久，看我待会怎么弄亖你！”

　　前方无路，后方是穷追不舍的豺狼虎豹，难道、难道她薛鹤云注定要命丧于此吗？

　　不，她不甘心。

　　她仅思索片刻，便纵身一跃，跳入江中！

　　她要跨过这条江。

　　跨过这条时代的鸿沟。

　　任何人都无法让她认命，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江水汤汤，她上一次游泳，已是十六年前，求生的渴望激起了她的前世的技艺，她拼命向对岸游去，可河床下暗流涌动翻起的碎石将她的腿划出一道又一道伤口，很快她就没了气力，只遥遥听见岸边几个强盗的叫骂声。

　　她微微一笑，至少摆脱了这群豺狼虎豹的纠缠，这也是她的第一步胜利不是么，她自嘲道。

　　自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如今唯一所愿，也只想找到一根浮木，再缓缓靠向岸边。

　　沉沉昏眩之间，视野漆黑欲灭。朦胧深处，忽见一叶扁舟破雾而来，行舟极速，掠过万顷烟波。舟上摇桨之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片刻后，她被拉了上来。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她醒来时，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陌陌望向她，冲她眨了眨眼，嫣然一笑。

　　“没事的，现在你已经安全啦，你冷不冷？你赶快把衣服脱下来换上我的，我替你烤一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