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薄命 只知婀娜共 ...
-
很多年以后,人们才愿意相信,那是一段被篡改过的历史。
承天十年八月廿九,在雍朝太祖皇帝驾崩的第十年,他最信任的弟弟晋王赵晔与朱雀门举兵宫变,史称朱雀门之变。
是日,汴梁风雨摧城,天地晦暝。士兵在一律格杀的命令中缓步推进,皇城俨然成为一片人间炼狱。
崇正殿内,太后临氏自知大势已去,不肯降退,遂火烧殿宇,势与龙椅共存亡。
少帝时年束发,生擒于晋王之前,被揭其女子之身,自刎不得,为昭庆长公主所救,廿载幽囚于室,不见天日。
次年,晋王践祚,改号升平。
白驹过隙,十六载倏忽而过。此年,已是升平十六年秋。
十六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薛鹤云亦是如此。
她于政变那个雨夜来到世间,残存着现代的记忆,在封建社会摸爬滚打,小心翼翼将自己养到如今。
在这个世界,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她降生那夜,全汴梁城禁止哭丧,凡有哭声皆以谋反论处。父亲为求全家安宁,甚至欲将她溺死,只是祖父将她抱在怀中,将事情来龙去脉说给她听。
她便不哭了。
她向祖父、父亲这些能主宰他命运的人,施一个讨好谄媚的笑容。
祖父夸她秀外慧中,却又念及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便以今日崇政殿之上飞过的黄鹤为念,取名“鹤云”。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许是比世人多念过一世书的缘故,薛鹤云自幼便已神童、才女之称名噪于亲朋之间。及笄之年,于姊妹泛舟金明池,她赋诗一首,提笔写下“鹤云蘅舟”,为自己则了蘅舟为字,友人戏称她为“蘅舟居士”,她一笑了之。此后,诗作流出,有歌女所感,谱曲传唱,居士之名随歌声渐缥缈于金明池畔。
《金明池泛棹》
横波漾流,芳岸凝柔。鹤云蘅舟,凭眺悠悠。
才名空负,岁华难酬。尘缨负我,遐思何求。
总的来说,少年时代是清幽从容的,虽大半光阴只能被关在四四方方的笼子里,但终究幸免于路边冻死骨的悲哀。可一但过了及笄的门槛,人生大事便接踵而至。
出于她才女的身价,议亲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父亲势要为她揪出一根宰相根苗,放不枉自己无处施展才华却转移至女儿身上的悲哀与愤懑。
薛鹤云心忧了一日又一日,不知父亲究竟要把她卖到什么好价格才肯罢休。前途光明她看不见,道路曲折也走不完。从前种种自救——试经商、做炸药、写话本……都无一不被长辈的“有辱斯文”和“非女子事也”所扼杀在摇篮中;往后看去,古往今来相夫教子、折辱受难的万艳同悲又不断浮现在她眼前,她忽才想通为何十六岁的叶小鸾会在听到婚约后,在母亲怀中惊惧而亡。
只知婀娜共争妍。
不道有人为你,惜流年。
“鹤云啊,父亲已为你选了门极好的婚事。”
这一天终于来临。
薛鹤云立在堂中,一言不发。
“是门下侍郎沈大人,他不过三十有四,便已是四品,父亲又是中书令荣休,你嫁过去便是硕人,往后郡夫人更是指日可待。”
继母忧心忡忡,“可官人,那、那沈大人是个鳏夫 ,已娶过两房夫人,且不说他长子都与鹤儿同岁,便是如今他家后院管事的都是位如夫人,实非良配啊……”
“够了!”
父亲毫不留情地打断继母。
“鳏夫又如何?是沈大人前两位夫人命薄,注定无福消受这泼天荣华,唯有我儿能担当得起。再者,有儿有妾又如何?我看正好省了鹤云生儿育女、打理家务的苦楚。”
“可是官人……”
“多说无益,难道你嫁我之时,也曾如此不甘?”
继母哑然,低眉瞥了眼鹤云,抑塞之间,仿若已经透过这个□□蕴藉的女子,看穿了她的一生。
薛鹤云还能说什么呢?她实在无话可说。
如果反抗有用的话,她早反抗了。
或者说,她早就反抗过了。
望着并不表态的女儿,男人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想问问她是不是看不起自己、是不是觉得自己卖女求荣不配做一个父亲?
或许没错,他在这个正七品的官位上已经熬了整整十一年,十一年前从七品的官位他又熬了九年,可试问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呢?
他勤勤恳恳、兢兢战战,既比不上依靠父辈的沈侍郎,竟也比不上随口成诗的女儿。可那又怎样?名冠京华的才女照就要屈服于她的孝道,四品的沈侍郎也要恭恭敬敬地,管他这个七品小官唤一声岳父大人。
是的,他真的很难,但他相信聪慧的女儿一定会理解父亲的苦衷。
她依旧一言不发,直到父亲打了她一巴掌愤愤离去后,才露出了戚惶一笑。继母冲上来抱住她,含泪哽涩地问她痛不痛。
“不痛。”
深夜,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不知该如何反抗。轩窗外,疏月朗朗,再一次传来细碎微弱的声音——那是继母压抑半生的痛苦呻吟。
“大郎,我求你不要走,不要去那劳什子书院,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呢?难道、你情愿看着我发疯我去死吗?”
“母亲慎言!你还有父亲,再不济,你还有二弟和三妹,您要好好活着,大郎去书院读书,是为了给您挣一个诰命的。”
“不!我不要什么诰命!为什么你们男人总是爱用这些虚无缥缈的诰命来锁住女人?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冷意,这个时候还拿你的父亲刺激我?大郎,我只比你大七岁啊,难道我才二十七岁,你就已经开始嫌弃我的喋喋不休、人老珠黄了吗?”
“当然、当然没有……”男人失魂落魄地否认,“可您是我的母亲,我们之间的感情注定为世人和礼法所不容,一旦被第三人知晓,您想过您会有怎样的灭顶之灾吗?四娘,不,母亲,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呵呵,那在我们开始之时,你为何从未想过?说到底,你还是嫌了,想另寻良人,可你知不知道?我当年,也曾女扮男装,去过应天书院上学,夫子也曾夸过我字迹娟秀隽永,可如今这双手除了用来算账绣花,还能用来干什么呢?早知如此,读了书却还要被囚于后院,竟还不如不读书的好……”
“好了 ,”男人哽咽,“事已至此,咱们不能再将错就错了……”
“恶果已种,你想跑也难了。”
“什么意思?”
继母顿了顿,哀婉一笑,一字一句道——
“我有孕了。”
薛鹤云惊得猛然将眼睁开。
男子显然受到重创,压抑而痛楚地沉“啊”一声,仓惶而逃。
窗外却不曾归于幽静,她能感受到继母正沿着墙根坐下,蜷曲着,像一朵凋零的花,先传来一阵荒芜的笑意,随之便是低声抽泣。
她幽幽地叹了一声,真是家门不幸啊。
她忆起,生母在生下她后,便因得知了政变噩耗而惊惧出血去世;五岁时,父亲迎娶比她大十一岁的继室,头四年先后生了二男二女,肚子便再无动静。再过几年,最小的两个孩子因病夭折。
从前,她和大哥长姐只拿她当大姐姐相待,倒比寻常继母继子要亲热几分。可她十岁时,竟意外撞破了长姐和继母的“幽会”,这才得知,原来只有自己把她当成姐姐。
长姐思慕于她,她却和哥哥两情相悦,长姐只能含恨嫁人。偶尔,这对恋人会在深夜的后花园诉尽衷肠,而卧房只有一墙之隔的薛鹤云,俨然成了这场爱情的见证者。
薛鹤云从不敢让他们发现自己,一但发现,不等她做任何举动,他们自会双双“自挂东南枝”、“举身赴清池”。
枯槁阴郁的继母,壮志难酬的父亲,郁结隐忍的长兄,情伤刻骨的长姐,共同织就了这座深宅大院,终年不散的压抑与悲凉。
薛鹤云缓缓翻身,眸底一片清明沉冷,心底唯有一念——
她要逃离此地,挣脱这牢笼宿命。
一墙之隔的继母忽而一顿,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
“鹤儿?”
薛鹤云僵住不动,闭眼假寐。
“鹤儿,我知道你在。我现在无依无靠,你大哥要走了,连你很快也要离我而去,在这个家里,我还将心事诉与谁听呢……”
她柔肠寸断,可对面传来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她只得流下两行清泪。说到底,她只是想有个人关心自己罢了。
“鹤儿,你想嫁给沈侍郎吗?”
“你不应我,就当是你不想了。”
……
良久后。
“有了,我有一个法子,可以确保你和大郎不再离我而去。”
翌日。
“不好了,二小姐,夫人出事了!”
薛鹤云一惊,待她匆匆赶去,房门外已围满了人。
连长姐都挺着肚子从夫家赶来,父亲急得团团转,直到大夫出来——
“大夫,她如何了?”父亲、大哥、长姐三人异口同声。
大夫叹了口气,“夫人暂时捡回一条性命,只是高烧难退,且滑胎身子大伤,精神不济,至于后续如何,这都要看夫人自己的造化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