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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沉塘 生生世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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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说着,便抬手欲为她解去湿衣,薛鹤云身子微侧,下意识轻轻缩了缩,少女见状,当即收了动作,温柔止步。
薛鹤云抬眸细观眼前人。
少女身着一袭洗得泛白的青布短褂,松挽双丫垂鬟,鬓边斜簪几枝野菊,清雅朴素,不染纤尘。一双眉目澄澈灵动,眼尾浅浅上扬,恰似山涧清泉,澄澈透亮。唇角轻扬时,颊边梨涡浅浅荡漾,铅华未染,自有一种天真烂漫、疏朗出尘的风骨。
薛鹤云静静凝望良久,心头微赧,轻声道谢:“多谢姑娘搭救。”
“区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顾双娥眉眼弯弯,语声轻快温柔,“也是你自身水性坚韧,方能撑到我来相救。我守此江撑舟十载,你还是头一个沉塘后尚能奋力自保的女子。”
“沉塘?”薛鹤云闻言微微一怔,眸含疑惑。
顾双娥见状心头微顿,唯恐触了她的伤心旧事,轻声试探:“你……难道全然不记得了?”
薛鹤云心念一转,低声问询:“姑娘所言,可是宗族沉塘之刑?”
顾双娥轻轻颔首,伸手温柔抚过她的肩头,温声宽慰道:“过往皆为烟尘,尽数散去了,自今日起,你便可挣脱桎梏,为自己活一场。”
薛鹤云轻抿唇瓣,心中了然。
想来这天真良善的少女,是将自己认作了遭宗族惩戒、沉塘受罚的苦命女子。也罢,暂且顺水推舟,隐匿真实身份,待来日二人情分深笃、彼此全然信任,再坦诚所有过往不迟。
她垂眸颔首,眼底尽是真切感激,更藏着几分动容——世人皆奉封建规训,视犯族律的女子为卑贱不堪,任千夫所指、万众唾弃,便是多数女子,也自幼被规训束缚,盲从世俗偏见,实在可悲可叹。
可眼前少女,不仅不鄙视她所谓“过错”,不畏惧世俗流言,更是于绝境之中伸手相援,雪中送炭,足见本心纯良、品性高洁。
“承蒙恩人垂救,此恩浩荡,小女无以为报,愿结草衔环,以身效犬马之劳。敢问恩人芳名?”
“休要唤我恩人,也太过生分了。”顾双娥笑意清甜,“我名顾双娥,你唤我小娥便可。你呢?”
薛鹤云略一沉吟,轻声作答:“我姓衡,单名一个舟字,姑娘可唤我衡舟。”
“衡舟?”顾双娥先是微微诧异,而后笑道,“好清雅的名字!倒叫我想起近郊金明池的蘅舟居士。世人传言,居士才情冠绝一方,有人说是巾帼佳人,亦有人说是白衣雅士,更有庸人妄言,女子断写不出那般风骨诗文。可我总觉得,世间多数男子笔墨,多是酸腐陈言、堆砌辞藻,远不及女子文字澄澈真挚……此生若有机缘,能得见居士一面,便死也足矣。”
薛鹤云唇角漾开浅浅笑意,“顾姑娘很倾慕这位居士吗?”
“自然是极爱的,”顾双娥眉眼生辉,满是赤诚骄傲,“她的词曲诗文,我皆能熟读成诵,还能谱曲吟唱。我唱一支与你听罢。”
言罢,少女略一凝神,掀帘步出船头,临风轻启歌喉,清声悠悠漫漾于江面——
江上烟波迷远渡,孤帆影没寒空。暮云低处接青峰。潮声浸岸冷,霜叶映江红。
白鸟去来浑似旧,年年逐浪西东。倚阑人在画楼东。欲随流去远,空见水匆匆。
歌声清渺婉转,萦绕烟波江岸,悠远绵长。这亦是薛鹤云首次听闻自己笔下词句,被谱作曲、唱于江风暮景之中。
一曲终歇,余音袅袅。薛鹤云轻声问道:“此曲是姑娘自创?”
“并非我作,”顾双娥垂眸浅笑,略带羞怯,“是江上船中佳人所谱。她们时常邀我小酌,我欲付酒资,她们从不肯受,便每每以新词妙曲相赠。
只是祖父素来苛责,常斥我与她们相交,道风尘女子品行不洁、立身不正。可衡姑娘你试想,世间何人甘愿沦落烟波、寄身舟楫?不过是乱世浮沉,为求一席生计、苟活人世罢了。我说的对不对?”
“诚然如是——”薛鹤云正欲应声附和,远处忽传一道清亮呼声,截断了二人话语。
“小娥!柴火已生好,速来!”
薛鹤云轻轻掀开船帘一角,方见扁舟已然泊于江畔。
岸边荻花摇曳、枫红簌簌,一名女子围坐火堆之侧,正俯身添拾枯叶薪火,望见帘后人影,当即露出爽朗笑颜。
顾双娥嘱她换好干衣再上岸取暖,随即身姿轻盈,一跃登岸,快步走向火堆旁。
薛鹤云依言静静整理衣衫,低头方见随身包袱早已不见踪迹,想来是方才落水之时被江水卷走无踪。待她缓步登岸,只见二女手中,已然各执一条炙得焦香的烤鱼。
顾双娥招手引她落座,将温热烤鱼递至她手中。
薛鹤云看向身旁肆意食味、落落大方的少女,轻声问询:“这位是?”
“她名荷华。”
顾双娥柔声细说道,“她也是我从江中救起之人。只是她苏醒之后,便失了过往记忆,心智停垂髫稚龄,七岁后的旧事、自身名姓,尽数遗忘。我是在去年夏日时捡到她的,那时江塘十里荷开,清风盈岸,我便为她取名荷华了。”
“原来如此,”薛鹤云轻轻叹息,“于她而言,忘尽前尘苦楚,亦是冥冥之中的一桩幸事。”
“可不是这个理?”顾双娥抬眸望向浩渺江川,秋风拂袂,眼底漫起淡淡彷徨与寂寥,“此江岁岁无情,年年吞没数十女子性命。世人盲从族规私刑,草菅人命,我无力当场阻拦,唯有待人群散尽,潜江打捞。可大多时候,早已经是回天乏术……唯有荷华,是唯一的万幸。”
“那些无缘救下的人,我皆葬于近处山坡,每葬一人,便立巨石为记。岁月经年,那片青茵,早已化作林立石坡。偶有新苗破土,我便移栽至空坪,权当她们尘缘未了,再获新生。”
言罢,她转头望向薛鹤云,目光温柔赤诚:“衡姑娘,你若不愿提及过往疮疤,我与荷华绝不追问半分;你若心事郁结、欲诉衷肠,我二人便长伴身侧,静听絮语,绝不厌烦,也绝不泄露一字。只希望你能够放下过往,向前看,莫要自困自苦才是。”
薛鹤云心头骤暖,又暗生愧色,这般纯粹赤诚、毫无城府的良人,自己竟初心相欺。
她压下心绪,郑重颔首,“我都知晓。双娥,容我些许时日,待我理尽前尘心绪,必对你坦诚相待,毫无半点隐瞒。”
顾双娥闻言喜上眉梢,随即轻声问询:“那你现下,可有往后的打算?”
薛鹤云轻轻摇头,眸底茫然无措。她本携家当南下,欲寻一处清净地安身立命,如今行囊尽失、身无长物,天地辽阔,竟无半分容身之处。
顾双娥见她落寞模样,心生恻然,蹙眉思忖片刻:“眼下安生为第一要务。我家中唯有祖父与我相依为命,祖父年老多病,荷华‘年幼’,我着实分身乏术。且你与荷华皆是无名无籍之人,断不可被旁人知晓踪迹。”
忽而,她眸光熠熠,欢喜提议:“对了!你可有什么技艺傍生?我可借我的名义,为你承接活计,也算是谋一条生路了!”
薛鹤云略一思索,缓缓答道:“我幼时曾读过数年诗书,略通笔墨,女红针线,亦稍有习得。只是不知可堪度日?”
顾双娥闻言,微有为难:“这般技艺,若在城中,抄书绣活皆可安稳谋生。只是乡野贫瘠,百姓终日奔波温饱,诗书刺绣皆是无用奢物,并无活计可寻。”
薛鹤云默然,知晓其中难处——城内固然机遇良多,可父兄必然早已报官寻人,城中各处皆有悬赏踪迹,一旦现身,必会被押送归宗,重入樊笼。
“你且安心留下。”顾双娥连忙柔声宽慰,眼底满是恳切,“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慢慢筹谋,总有出路。”
自此,薛鹤云便留在了江上小舟,与二人朝夕相伴。白日里,三人撑舟送客、往来江上,双娥耐心教她摇橹行舟、撒网捕鱼,薛鹤云亦渐渐熟了江上生计;暮色降临,双娥便归家侍奉祖父,留薛鹤云与荷华泊舟江上,夜宿舟中。
相伴数日,薛鹤云早已看清,顾双娥天性纯澈通透,心底无半分城府,待人事赤诚热忱,早已将自身过往尽数诉予她听。
原来,双娥亦是孤苦无依之人,与祖父并无血缘牵绊。老船夫昔年江上漂泊,捡到尚在襁褓的她,怜她身世飘零、同是天涯沦落人,便悉心收养,将一身江上本事尽数传授——撑舟渡客、潜江涉水、捕鱼猎雀、布设陷阱,样样娴熟精通。
可怜她心底最痴爱的,从来是笔墨诗书。然而祖父贫寒,无力供她入塾求学,乡中世人亦皆道“才藻非女子事也”,嗤笑女子习文无用。她便日日偷立学堂墙下,偷听夫子讲学,无纸笔砚墨,便折枝为笔、铺沙为纸,日夜勤学不辍。
“只是这些笔墨心事,我从不敢让祖父知晓。”顾双娥语声轻软,带着几分怅然,“恐他失望忧心,亦怕学堂夫子见笑纠缠,索要束脩。荷华虽时时夸赞我写得好,可我知她懵懂无知,不过是怕我落寞,暖心宽慰罢了。”
薛鹤云温声开口:“你若愿意,不妨予我一观。”
“当真可以?”顾双娥眸中瞬间亮起微光,满是欣喜。
手边无有纸笔,她便引着薛鹤云行至那片巨石坡,抬手指向林立青石:“我无处誊写诗文,便尽数刻于石上。想来那些逝去的佳人若泉下有知,见我这般痴顽模样,定然也会嫣然一笑。”
薛鹤云俯身细观青石诗文,字字品读,心头颇为动容。
其诗空灵飘逸、风骨飒然,行文随性洒脱,不见雕琢桎梏,自有凌云意气、疏朗风流,远胜诸多刻意炼字、拘泥章法的腐儒笔墨。
这般天赋才情,世间寥寥无几,堪称天纵奇才。
她逐字细品,只有遇到用典微偏、韵脚稍疏之处,才轻声与双娥商榷点拨,余下时光,便静静听她诉说笔墨心事。
透过字字句句,她窥见了少女澄澈豁达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孤苦不甘,窥见乱世弱女,于浮沉苦难之中,不甘宿命、奋力抗争的倔强心性,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薛鹤云含笑轻叹:“这般才情,纵使蘅舟居士亲见,亦当敛容避席,心生叹服。”
顾双娥闻言羞红眉眼,垂首浅笑:“衡姑娘你莫要打趣我,我自知笔墨粗浅,不过自娱自乐罢了。若是真的居士见了,怕是要笑我轻狂,焚尽拙作。依我看来,你博学多闻,才学定然远胜于我。”
话音未落,她眸光骤然一亮,满脸雀跃惊喜,攥住薛鹤云的手:“衡姑娘!我想到出路了!我有一位故人,我引荐你前去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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